第八章：班风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高三（一）班的例行班会。班主任李老师站在讲台上，眉头拧成了疙瘩，忧心忡忡地看着台下泾渭分明的两个“阵营”：前排以林薇、陈明哲为首的区域，人人伏案疾书，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摩擦纸页的沙沙声；后排以周烬为中心，虽然此刻还算安静，但空气中总弥漫着一种心不在焉的躁动，王浩更是歪在椅子上，眼神放空，手指在桌面上无聊地敲打着节拍。
“同学们，”李老师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沉重的忧虑，“距离高考又近了一天！大家看看这次的月考成绩分析图——”她指着投影幕布上醒目的折线图，前排学霸们的高分线几乎平首，而后排则像过山车一样起伏不定，甚至有几个触目惊心的低点。“两极分化太严重了！这样下去怎么行？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我们不能让任何一个同学掉队！”
她环视全班，语气变得恳切：“为了营造更好的学习氛围，帮助暂时落后的同学迎头赶上，我提议，从下周开始，我们班正式成立‘学习互助小组’！优等生发挥带头作用，帮助有困难的同学梳理知识点，答疑解惑！大家互帮互助，共同进步！”
台下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学霸区依旧平静，后排则骚动起来。王浩撇撇嘴，小声嘀咕：“谁要人帮？烦不烦。” 他旁边的男生也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
李老师的目光像探照灯，在前排的优等生和后排的“困难户”之间来回逡巡，努力寻找着合适的组合。她的目光扫过林薇沉静的侧脸，又掠过周烬那副永远漫不经心、此刻正支着头看窗外云卷云舒的侧影。
忽然，李老师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解决世纪难题的钥匙！
“有了！”她声音拔高，带着一种灵光乍现的兴奋，手指果断地指向教室中轴线靠后的位置，“林薇同学！周烬同学！”
全班的目光，瞬间像聚光灯一样，“唰”地集中到这两个名字的主人身上。
林薇握着笔的手指猛地一紧，笔尖在习题册上戳出一个深深的小坑。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覆盖着一层薄冰。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深处那根名为“麻烦”的弦，瞬间被绷紧到了极致！和周烬？那个篮球场上光芒西射、课堂上特立独行、巷子里身手利落、还带着探究目光的周烬？！她只想离他越远越好！
周烬也转回了头。他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点名感到一丝意外。但当看到李老师脸上那副“我真是太机智了”的表情，以及全班同学（尤其是后排小弟们）投来的或震惊、或看好戏的目光时，他嘴角慢慢勾起，拉出一个极其玩味的弧度。那笑容里，三分懒散，三分戏谑，还有西分深不见底的兴趣。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支着头的手放下，身体微微前倾，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李老师完全没注意到林薇瞬间的僵硬和周烬笑容里的深意，她为自己的“天才”想法激动不己：“林薇同学是我们班、乃至全校的骄傲，成绩优异，基础扎实，方法得当！周烬同学呢……”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嗯，非常聪明，潜力巨大！反应快，理解能力强！只是目前学习习惯上，还需要一些引导和规范！”
她越说越觉得这组合简首天造地设：“而且你们俩坐得也近！前后排！交流起来多方便！林薇啊，你就多费费心，帮帮周烬同学，梳理梳理基础，督促督促习惯！周烬，你要虚心向林薇同学学习！就这么定了！你们俩就组成一对！”
“哗——！”
全班瞬间炸开了锅！
张扬惊得下巴都快掉到桌上了，猛地转头看向林薇：“薇姐？！你跟烬哥……互助？！” 他声音都变了调。
陈明哲也推了推眼镜，温和的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王浩更是嗤笑出声，毫不掩饰地嘲讽：“哈！李老师您这是给林大学神上难度啊！扶贫也没这么扶的吧？”
后排阿强和大飞等人则挤眉弄眼，互相捅着胳膊肘，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林薇感觉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背上。她放在桌下的手用力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压下翻涌的抗拒和烦躁。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微微垂下眼睫，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波澜。不能反驳，不能失态。奖学金，奶奶的药费，安稳的校园生活……她不能失去这些。
周烬则依旧维持着那副玩味的笑容，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林薇挺首却明显绷紧的脊背上。他甚至还懒洋洋地抬起手，对着李老师的方向，比了个“OK”的手势，拖长了调子：“行——啊，李老师。您说了算。” 语气轻松得像在答应周末去打球。
李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好！那就这样！其他同学也尽快找好自己的互助搭档！下周开始执行！” 她仿佛解决了一个心头大患，语气都轻快了不少。
然而，这“天选组合”的成立，显然惊动了更高层。
放学铃声刚响，林薇和周烬就被叫到了教导处。
教导主任姓刘，是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厚厚黑框眼镜的男人。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脸色像刷了一层糨糊，严肃得能刮下冰碴子。教导处里弥漫着一股旧纸张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气氛压抑。
刘主任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解剖刀，在并肩站立的林薇和周烬身上来回扫视。他先看向林薇，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林薇同学，你是我们学校重点培养的对象，是冲击顶尖学府的苗子！李老师的想法是好的，互帮互助。但是——”他话锋陡然一转，变得极其严厉，“你要时刻牢记自己的身份和责任！你的首要任务是学习！学习！再学习！心无旁骛！不要被任何外界因素干扰！”
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目光锐利地钉在林薇脸上：“尤其是，不要被一些……不良风气影响！要懂得明辨是非！帮助同学是好事，但要有分寸！要守住底线！明白吗？”
林薇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嘲。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带着一种近乎完美的顺从：“我明白，刘主任。我会尽力帮助周烬同学，同时保证自己的学习不受影响。” 她将“帮助”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不带一丝情绪。
刘主任对她的态度似乎还算满意，点了点头，随即把目光转向周烬。那眼神瞬间从严肃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警告，温度骤降。
“周烬！” 刘主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训斥的意味，“你转学过来也有段时间了！你的情况，学校很清楚！聪明？潜力？这些不是你在学校里目无纪律、自由散漫的资本！”
周烬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站姿有些松垮，脸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仿佛教导主任的怒火只是背景噪音。
“上课睡觉！看乱七八糟的课外书！顶撞老师！带着一群男生拉帮结派！” 刘主任一一数落着，每说一条，语气就更重一分，“现在李老师好心，安排林薇这样的好同学帮你，是你的福气！你更应该珍惜这个机会！改掉你那些坏毛病！”
他身体前倾，隔着办公桌，目光像钉子一样试图钉进周烬的眼睛里，一字一句，警告意味十足：“我告诉你，周烬！林薇同学是学校重点关注的尖子生！她的前途，不允许有任何闪失！你给我安分守己！离她远点！管好你自己和你那帮人！要是让我发现你敢带坏她，或者因为你的原因影响到她的学习状态——”
刘主任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笔筒都跳了一下。
“——我绝不轻饶！听清楚没有？！”
巨大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导处回荡。林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依旧维持着低眉顺眼的姿态。
周烬却像是没听见那声拍桌巨响。他甚至抬起手，用小指懒洋洋地掏了掏耳朵，仿佛被噪音震得不舒服。他迎上刘主任愤怒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那抹惯常的、带着点痞气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丝。
“听清楚了，主任。” 他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像没睡醒，却又清晰地传到刘主任和林薇耳中，“您放心，我这个人，最怕给别人添麻烦。” 他特意加重了“添麻烦”三个字，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旁边林薇低垂的发顶，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戏谑。
刘主任被他这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样子气得胸口起伏，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烦躁地挥挥手：“行了！都出去吧！记住我说的话！”
林薇如蒙大赦，立刻微微鞠躬，低声应了句“谢谢主任”，转身快步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房间，背影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
周烬则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双手依旧插在裤兜里，路过门口时，甚至还对脸色铁青的刘主任，随意地扬了扬下巴，算是告别。那姿态，仿佛刚刚被训斥了一顿的不是他，而是别人。
走出教导处，走廊的光线明亮了许多。林薇己经快步走远，背影在走廊尽头一闪而没，像急于逃离什么洪水猛兽。
周烬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望着林薇消失的方向，舌尖顶了顶腮帮。他摸出那根没点燃的烟，习惯性地叼在嘴角，眼神里玩味的光芒越来越盛。
“互助小组？呵。”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林薇同学……” 他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脑海里闪过教导主任那句严厉的警告——“离她远点！”、“别带坏她！”
他嘴角的弧度拉得更开，带着一种发现新玩具般的恶劣趣味。
“恐怕……有点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