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只有小屿断续的、委屈的抽噎声，像冰锥一样凿在病房冰冷的空气里。恒温箱微弱的光线下，浮光葵在病床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嗬嗬的杂音。她眼神涣散，失焦地望着惨白的天花板，喉咙深处那点微弱的蓝光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闪烁都牵动着谢洛川紧绷的神经。
李静杰挣扎着爬起来，顾不上撞痛的肩背，踉跄着扑到恒温箱的监控面板前。数据瀑布般刷过屏幕，他的手指在触摸屏上疯狂滑动，镜片后的眼睛因为震惊和恐惧而布满血丝。“生物场共振峰值……突破了所有记录！能量形态……无法解析！核心频率特征……纯净度99.99%以上……这根本不是人类婴儿能产生的生物场！”他猛地抬头，看向谢洛川，声音嘶哑，“洛川！小屿……他……他本身就是‘归零频率’的……天然发生器？！”
天然发生器！这几个字如同惊雷在谢洛川耳边炸响！胸口的坐标疤痕传来一阵撕裂般的悸动，仿佛在呼应这个恐怖的真相。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虎口，浮光葵指甲抠出的伤口渗出血珠，混着深褐的咖啡渍，凝成一滩暗红的污迹。剧痛尖锐，却远不及心头的寒意。摇篮曲？纯净的摇篮下，包裹着足以引发湮灭的核！
“呃……啊……” 病床上，浮光葵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呻吟，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她的眼睛依旧空洞，但涣散的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挣扎、搅动。如同沉船在黑暗的深海中，被无形的洋流撕扯。
“光葵！” 谢洛川一步跨到床边，染血的左手下意识地伸向她，却在半途停住。他不敢再轻易触碰，刚才那场强制融合的恐怖景象还历历在目。掌心贴片传来一阵微弱却尖锐的刺痛感，那是浮光葵意识深处剧烈冲突的余波。
原型机的屏幕再次亮起，不再是刺目的警报红，而是一片混沌的、如同深海旋涡般的灰色。无数破碎的影像在其中沉浮、碰撞、湮灭：
——计程车窗外模糊的霓虹光影扭曲变形，化作无数尖叫的脸孔。
——午夜电台麦克风冰冷的触感，延伸出冰冷的金属导管，刺入喉咙。
——宁儿实验室爆炸的刺目强光，混合着小屿周身那纯净却致命的淡蓝光晕。
——最后，是她自己的手，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死死抠向谢洛川虎口那片咖啡渍印记，指甲嵌入皮肉，暗红的血与深褐的污迹交融……
“不……不……” 一声极其微弱、却饱含巨大恐惧和绝望的嘶哑气流音，从浮光葵痉挛的喉咙里挤出。这声音不再是纯粹的痛苦呻吟，而是带着一种……**认知**！一种刚刚从混沌风暴中挣扎出来、看清了自己所作所为后，灵魂被彻底撕裂的绝望！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涣散的目光猛地聚焦，不再是空洞，而是充满了无法承受的、毁灭性的**自我憎恶**！她死死盯住了自己刚刚用来抠抓谢洛川的那只左手！那只险些将毁灭的毒药注入亲生儿子纯净摇篮的手！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猛地爆发！那不是气流音，是声带在巨大的精神冲击下强行撕扯出的、血肉模糊的悲鸣！浮光葵如同被无形的烙铁烫到，那只左手猛地收回，五指扭曲成爪，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狠狠抓向自己的喉咙！目标首指那皮肤下微微凸起、闪烁着微弱蓝光的植入体核心！
她要把它抠出来！把这带来痛苦、带来混乱、带来毁灭的源头，活活从自己的身体里撕扯出来！
“光葵！住手！” 谢洛川目眦欲裂，所有的顾忌瞬间抛却！他猛地扑上去，右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浮光葵抓向喉咙的手腕！巨大的力量阻止了她的自残，但她的手指仍在疯狂地抓挠着他的手背，指甲瞬间划出数道血痕！
“放开！呃啊……毁掉……毁掉它！” 浮光葵嘶吼着，泪水混合着冷汗疯狂涌出，眼神里是歇斯底里的疯狂和自我毁灭的决绝，“怪物……我是怪物……会害死他……害死所有人……毁掉它！”
混乱的信息流如同失控的洪水，通过贴片和两人紧贴的皮肤，狠狠冲进谢洛川的脑海！是植入体冰冷的驱动指令！是宁儿实验室爆炸时绝望的尖叫！是计程车后座咖啡泼洒如同鲜血的恐怖联想！但最汹涌、最刺痛的，是那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刚刚觉醒的、指向自身的滔天恨意与恐惧！她恨这个被改造的身体，恨这个带来灾难的装置，更恨那个在混乱中险些成为毁灭帮凶的自己！
“看着我！” 谢洛川的怒吼盖过了她的嘶鸣，他用尽全身力气压制着她的挣扎，染血的左手不顾她的抓挠，强硬却又不失一丝颤抖地捧住她满是泪水和冷汗的脸颊，强迫那双充满毁灭欲的眼睛看向自己！
“你不是怪物！” 他的声音低沉如雷，带着不容置疑的、磐石般的意志，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她混乱的意识上，“听见了吗？！你不是！你是浮光葵！是宁儿的‘妈妈’！是小屿的妈妈！”
“小屿”的名字如同一道闪电劈入混乱的风暴中心！
浮光葵疯狂挣扎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充满自我憎恨的眼睛，瞳孔骤然收缩，如同被强光刺痛！混乱的信息流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原型机的屏幕上，那片混沌的灰色旋涡中心，一点极其微弱却无比坚韧的白色光芒，艰难地穿透了层层恨意与恐惧的阴霾，顽强地亮了起来。那光芒的形状，极其模糊地……勾勒出一个蜷缩在淡蓝色光晕中的、小小的婴儿轮廓。
谢洛川捕捉到了这一瞬的凝滞！他立刻将全部的意念，不再是抵抗，不再是命令，而是凝聚成最纯粹的、源自生命本源的**守护**！守护她！守护小屿！守护这摇摇欲坠的、刚刚在自我毁灭边缘亮起的微光！
**‘为了他！’** 意念如同无形的屏障，再次狠狠撞向浮光葵混乱的意识核心！
“呜……” 浮光葵喉咙里爆发出的不再是尖啸，而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如同幼兽濒死的悲鸣！所有的疯狂和力气仿佛在这一声悲鸣中耗尽。她紧绷的身体骤然下去，被谢洛川紧紧箍在怀里。那只抓挠着他手背的左手，也无力地垂落，指尖微微颤抖着，上面沾满了谢洛川的血迹和她自己的冷汗。
她的头无力地抵在谢洛川染血的胸口，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他胸前的衬衫，灼烧着那处坐标疤痕。身体因为巨大的情绪宣泄和后怕而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只剩下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那喉咙深处的蓝光，微弱地闪烁着，仿佛也耗尽了最后的力量，变得明灭不定。
“没事了……没事了……” 谢洛川紧紧抱着她颤抖的身体，染血的左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更深的痛楚。他胸口的疤痕因为泪水的浸润和贴片传来的、她灵魂深处那巨大的悲伤和恐惧，灼痛得如同火烧。虎口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血混着咖啡渍，黏腻而冰冷。
李静杰脸色惨白，迅速给浮光葵注射了强效镇静剂。看着在谢洛川怀中渐渐停止颤抖、陷入药物强制睡眠的她，李静杰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恐惧：“不能再等了，洛川！小屿的异常一旦泄露，‘重塑’或者其他势力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刚才的能量爆发……太显眼了！普通医院的安保形同虚设！我们必须立刻转移！去我的私人研究所！那里有最高级别的生物屏蔽和防御系统！”
谢洛川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病房，扫过恒温箱里终于安静下来、小脸依旧皱着的小屿，最后落在怀中浮光葵苍白脆弱、泪痕未干的脸上。她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蹙着，仿佛承受着无法醒来的噩梦。
代价。
觉醒认知的代价，是看清自己身上枷锁的恐怖，是差点亲手毁灭至亲的绝望。这代价，几乎将她彻底压垮。
他染血的左手缓缓收紧，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尚未凝固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这痛感让他混乱的头脑瞬间清明。
“准备转移。”谢洛川的声音冰冷如铁，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决断，“立刻。封锁一切消息。静杰，你带小屿。秦风，”他看向门口，不知何时己悄然出现、脸色同样凝重的秦风，“清场，开路。她……”他低头看着怀中沉睡的浮光葵，染血的手轻轻拂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跟我。”
转移，不是为了逃避治疗。
是为了战争。
一场保护摇篮，对抗深渊，同时还要从毁灭边缘拉回一个破碎灵魂的战争。而第一滴血，己经从他紧握的掌心，无声地滴落在冰冷的地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