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西的雨季来得毫无征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连绵的哀牢山脉，浓重的湿气裹挟着草木腐烂的气息，沉甸甸地浸透每一寸土地。一支不起眼的马帮队伍在泥泞的驿道上艰难跋涉，驮马的铁蹄不时深陷泥坑，发出沉闷的挣扎声。马锅头段昆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粗粝的手掌着腰间弯刀的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过雾气弥漫的山林深处——这一带自古是茶马古道要冲，也是各路豪强劫掠商旅的险地。
“停！”段昆突然抬手，整个马队瞬间静止。他翻身下马，蹲下身拨开路边一丛茂盛的蕨类植物。泥土中，几块散落的青灰色碎石在阴雨天里泛着奇异的金属光泽。段昆捡起一块凑近细看，指腹传来的沉甸感远超普通山石，断面隐现铜绿锈迹。他心头猛地一跳，不动声色地将石头揣入怀中。
十日后，一块拳头大小、裹着新鲜泥浆的矿石，静静躺在参合庄“博古斋”的紫檀木案几上。窗外太湖的雨声淅沥，室内却静得能听见烛火摇曳的噼啪声。慕容复指尖抚过矿石冰冷的断面，那抹孔雀石般深邃的铜绿在他幽深的瞳孔里映出两点寒星。
“滇西哀牢山，野人谷。”公冶乾垂手侍立，声音压得极低，“段昆的马帮偶然发现矿脉，初步勘测，蕴藏之丰……恐为江南诸矿总和数倍不止。”
慕容复没有抬头，指尖却在那抹铜绿上反复，力道渐重。铜！铸钱的铜！造铳的铜！大燕新军火器的筋骨，海外龙城流通的血脉！前世困守江南，最终功亏一篑，何尝不是受制于这困龙之锁？此刻，这来自西南深山的冰冷矿石，却像一把钥匙，骤然插入了命运锈死的锁孔！
“大理段氏……”慕容复的声音在雨声中响起，冷冽如刀锋，“其国主段正明，性宽仁，崇佛理，朝政多委于权臣高氏。然段氏立足滇西百余年，根基深厚，尤以‘六脉神剑’镇国武学威慑南疆。此矿在其腹心，硬取，必引倾国之怒，玉石俱焚。”他缓缓抬眼，目光如实质般刺向公冶乾，“传令‘藤’（雏燕营代号），启动‘枯木’计划。另，调‘石’（雏燕营另一骨干），率一队人，混入段昆返滇的马帮。”
一月后，大理羊苴咩城（今大理古城）。一支风尘仆仆的马队穿过巍峨的龙首关，铜铃声混着马蹄踏过青石板的脆响，融入市集的喧嚣。马锅头段昆身边多了几个沉默寡言的新面孔，领头者面容黝黑憨厚，如同山岩，正是代号“石”的雏燕营精锐。他们熟练地卸下驮着江南丝绸、景德镇瓷器的货箱，眼神却如鹰隼般掠过街角巡逻的段氏士兵、高府家丁的服色标记，以及远处五华楼上飘扬的孔雀王旗。
当夜，城西一处僻静的马店后院。“石”将一张精心绘制的羊皮地图铺在油灯下，线条刚劲，标注清晰——高府别院护院轮值时辰、粮仓守备空隙、甚至一条隐秘的排水沟渠。“高智升，大理清平官（宰相），权倾朝野，其弟高升泰掌控禁军。”‘藤’（己化名高府低等仆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此人贪婪无度，尤嗜江南奇珍、东珠美玉。段昆上月所献那尊羊脂白玉观音，己被其供于佛堂暗室。”
“石”的指节重重敲在“野人谷”三字上：“矿脉所在，恰为高氏私产猎场边缘，名义上仍属段氏皇庄。高智升尚不知其下有铜，只当是片瘴疠荒地。”一丝冰冷的弧度在“石”嘴角掠过，“少主有令：驱虎吞狼。让高氏……替我们开矿。”
计划如精密的齿轮开始咬合。几日后，一件“意外”发生：高府别院库房失窃，数件珍贵玉器不翼而飞，现场仅遗落一枚刻着段氏徽记的旧铜牌。几乎同时，段昆“偶然”结识的高府采买管事，醉酒后“无意”透露：段氏皇庄的猎场下，似有前朝废弃铜坑的传说，高公对此颇有兴趣……
半月后的高府书房。烛光摇曳，映照着清平官高智升阴晴不定的脸。他手中把玩着一块沉甸甸、泛着铜绿的矿石，正是段昆“诚惶诚恐”献上的“猎场奇石”。“矿师验过了？”他声音低沉。
“千真万确，大人！”心腹管家激动得声音发颤，“乃上品铜矿！若开采得法，其利……远超盐茶十倍！只是，那地界名义上还挂着段氏的牌子……”
高智升眼中贪婪的光芒大盛，猛地攥紧矿石：“段正明？一个吃斋念佛的泥菩萨罢了！传令升泰，调一营‘鬼卒’（高氏私兵），以清剿山匪、整修猎场为名进驻野人谷！动作要快，要密！”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狞笑，“至于段昆那帮人……既是‘发现’矿脉的有功之人，就让他们留在谷里，替本官‘照看’场地吧。”
野人谷。雨林深处，斧斤伐木与铁器凿石的声响昼夜不息，掩盖了鸟兽的鸣叫。高氏私兵驱赶着征发来的山民和段昆的马帮，在陡峭的山壁上强行开凿。简陋的工棚在泥泞中蔓延，监工的鞭影与呵斥声不绝于耳。“石”和几个混入劳工中的雏燕营成员，沉默地搬运着沉重的矿石，汗水混着雨水浸透破烂的麻衣。他们粗糙的手掌在每一次搬运中，都精准地感知着矿石的分布与走向；疲惫的眼神扫过，便将矿洞结构、守卫布防、运输路径烙印于心。
深夜里，“石”蜷缩在漏雨的窝棚角落，指尖蘸着炭灰，在一块脏污的麻布上飞快勾勒。简易却关键的地形图、兵力标记、最优渗透路线……逐渐成形。他小心地将麻布卷起，塞进一根特制的空心竹制烟杆。黎明时分，一只毫不起眼的灰隼振翅钻出雨幕，带着西南深山的泥土气息和足以撬动一国根基的秘密，向着太湖的方向，消失在铅灰色的云层之中。
参合庄观澜阁。慕容复凭栏远眺，目光却仿佛穿透万里云山，落在那片瘴雨蛮烟的滇西深谷。手中是“石”以密语写就的简报，字里行间浸透着血汗与泥泞。他缓缓展开一幅巨大的南疆舆图，指尖蘸着朱砂，在哀牢山脉的褶皱里，重重圈下“野人谷”。那一点猩红，如同滴落在棋盘上的血，又似一颗埋入大理国心脏的毒种，悄然生根。
“高氏的贪婪，段氏的颟顸……”慕容复低语，声音冷如寒潭，“便是这铜矿最好的掩体。待它吸足了段氏国运的血肉，便是大燕神机营火铳……轰鸣之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