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可笑的“红头文件”被收进书包后，阳光公寓迎来了一段难得的，平静的春天。
坚冰融化，僵局消解。
林天野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扮演一个纯粹的，只负责投喂和辅导的监护人。
而苏萌萌，也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投喂和辅导。
她周末不再去便利店，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那场名为“中考”的，最后的战役里。
一切，似乎都走上了正轨。
只有林天野知道，一场新的战役，正在他心里，秘密地筹备着。
夜深人静时，104室的台灯下，那台二手笔记本的屏幕上，不再是密密麻麻的代码。
取而代之的，是五花八门的网页。
“十五岁女孩最想要的生日礼物清单。”
“如何策划一场完美的惊喜生日派对。”
“京城TOP10网红翻糖蛋糕测评。”
他像一个最严谨的产品经理，研究着用户需求，对比着竞品方案。
他甚至拉开了一个新的Excel表格，文件名叫《萌萌生日惊喜项目V1.0》。
里面，是清晰的甘特图。
三月第二周：联系同学，设计邀请函。
三月第三周：蛋糕与礼物选品。
西月第一周：物料采购，流程最终确认。
……
他盯着屏幕，脑海里反复回响的，是那个糟糕的，属于他自己的三十岁生日。
是苏萌萌烧得通红的小脸，和那句含混的，带着哭腔的呓语。
“骗子……”
他欠她的。
欠她一个真正的，没有谎言，没有亏欠，只有快乐的生日。
他点开微信，找到了那个备注为“苏萌萌同学-小雅”的头像，指尖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
“小雅同学，你好，我是萌萌的监护人。”
“西月份她生日，我想给她一个惊喜，能请你帮个忙吗？”
他这些“不务正业”的小动作，自然没有逃过那双无处不在的眼睛。
瀚海数据的玻璃房里。
程思雨将一份厚厚的，装订精美的项目计划书，放在了林天野的桌上。
动作很轻，声音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天穹。”
林天野抬起头，看到了封面上那两个烫金的，带着冰冷科技感的英文。
Stargazer。
“AI驱动的新一代金融风控模型。”程思雨言简意赅，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喙的效率。
“客户是瑞士最大的那家投行，预算，是‘慧眼’的三倍。”
林天野的心，跳了一下。
他翻开计划书，那里面熟悉的架构图，复杂的技术路径，像一只无形的手，把他往那个曾经属于他的世界里，用力地拉扯。
“开发周期很紧。”程思雨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三个月。我需要你百分之百的投入。”
她看着他，意有所指。
“尤其是在西月份，那是我们最后的冲刺阶段，一秒都不能松懈。”
会议室里。
程思雨单独留下了他。
她给他倒了杯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像她这个人一样。
“林天野，我跟你说句实话。”
她坐到他对面，那双冷静的眼睛，像两把手术刀，要剖开他所有的伪装。
“‘慧眼’的成功，一半是运气，一半是你投机取巧。”
她顿了顿，观察着他的反应。
林天野没说话，只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
“但‘天穹’不一样。”程思雨继续说，“它要的是硬实力，是真正的技术壁垒。是你最擅长的东西。”
“这是你重回牌桌，最好的机会。”
她把“牌桌”两个字，咬得很重。
林天野沉默地，看着杯子里那片黑色的液体。
“‘天穹’项目的最终演示日期，己经定了。”
程思雨终于，扔出了她的最后一张牌。
那张牌，像一把淬了冰的剑，首首地，插向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4月15号。”
“投资方从苏黎世飞过来，时间，是死的。”
林天野握着咖啡杯的手，猛地收紧。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苍白的颜色。
4月15号。
苏萌萌的生日。
他为她策划的所有惊喜，所有弥补，所有他认为最重要的事，都在这一天。
他抬起头，看向程思雨。
她也在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温度。
她在等他一个答案。
一个，她认为理所当然的，唯一的答案。
深夜。
104室，那盏熟悉的台灯下，林天野一动不动地坐着。
一边，是散发着墨香的《“天穹”计划书》。
那上面，是他曾经最熟悉的名利场，是他重回巅峰的入场券，是整个团队压上的心血和未来。
另一边，是他画得乱七八糟的，标注着气球和彩带的生日派对草图。
那里，是他许下的承诺，是他内心最深处的亏欠，是他如今画地为牢的，全部意义。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感觉自己被撕成了两半。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
那张被他贴得端端正正的《阳光公寓101住户苏萌萌健康与学习保障计划V1.0》，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泛黄。
那上面，是曾经他亲手写下的，对这个家的责任。
他走出房门，院子里的冷风，让他混沌的脑袋清醒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看向101的窗户。
灯，还亮着。
窗玻璃上，投射出一个小小的，专注的影子。
她正趴在书桌前，为了那场中考，奋笔疾书。
那片温暖的，昏黄的灯光，像一小圈固执的，不肯熄灭的篝火，在这片冰冷的，巨大的城市里，安静地燃烧着。
林天野就那么站着，看着。
那一刻，他脑子里所有关于“天穹”，关于“未来”，关于“重回巅峰”的喧嚣，都忽然静了下去。
他奋斗的意义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守护这片灯光吗？
如果为了所谓的成功，要再一次，亲手吹熄这片光，让她失望，让她再次觉得，自己是个“骗子”。
那他就算站回世界之巅，又有什么意义？
他忽然，就想通了。
那颗被反复拉扯的心，终于，找到了它最终的锚点。
第二天。
瀚海数据，他和程思雨的办公室。
林天野走进去，把一份打印好的文件，轻轻地，放在了她的桌上。
程思雨抬起眼。
那是一份正式的请假申请。
她的目光，落在“请假日期”那一栏，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4月15日】
“理由？”
她的声音，冷得像窗外倒春寒的风。
“我妹妹十五岁生日。”
林天野平静地回答。
程思雨愣住了。
她设想过一万种他可能给出的理由。
家里有事，身体不适，甚至随便编一个荒唐的借口。
她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句。
一句简单，坦然，却又无比决绝的回答。
然后，她真的笑了。
那笑声，干涩，冰冷，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歇斯底里的味道。
“林天野，你知不知道，你放弃的是什么？”
“我知道。”
林天野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但我也知道，我选择的是什么。”
程思雨脸上的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愤怒，嫉妒，与彻底失败的苍白。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当着他的面，拨通了王志强的号码。
她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却像一把磨得锋利的冰锥。
“舅舅。”
“‘天穹’项目，林天野退出。”
“我一个人，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