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家主房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凝重。宋家家主端坐主位，面沉如水，目光扫过房内或坐或站的家族核心成员。
房内一角，宋家老二宋应躺在特制的软榻担架上，脸色苍白如纸，缠着厚厚绷带的胸口微微起伏。听闻家主召集议事，他强撑着精神，硬是让人把自己抬了过来。他眼睛半睁半闭，似乎随时都会睡过去，但耳朵却竖着。
“人都到齐了。”宋家家主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长话短说，县衙那边己经定了，两日后，联合军队、三大家族，还有青帮、狼帮，合力攻打清风寨。”
话音未落，担架上的宋应猛地睁开眼，挣扎着想坐起来，动作太大扯到了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脸上肌肉扭曲，眼中却迸发出刻骨的恨意。“大哥！”他声音嘶哑，带着几分急切，“清风寨那群背信弃义的杂种！吃了我们的货！这次正好，大哥，一定要趁机把他们连根拔起，给我报仇！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让他本就苍白的脸涨起一丝病态的潮红，旁边伺候的下人赶紧递上水。
宋家家主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脸上露出一丝无奈。“老二，你的仇，我记着。但这事儿没那么简单。”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几家合谋的事情，清风寨那边恐怕早就得了风声。他们经营多年，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这次攻山，注定是一场硬仗，绝不会顺利。我们宋家，得以保全有生力量为上策。”
“保全实力？”宋应喘着粗气，眼中尽是疑惑，“那怎么打？难不成真要出工不出力？大哥，这…这可不像你的风格啊！咱们宋家什么时候怕过事？”
“正是要出工不出力。”宋家家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此一时彼一时。这次攻山，县衙那边拟定了章程，谁主攻，谁次攻，谁在外围策应，谁负责扎紧口袋防止有人突围，都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县太爷那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精。”
“那……我们宋家呢？”宋应急切追问，房内其他人也纷纷竖起了耳朵，这首接关系到家族的损耗，谁家的子弟不是肉长的？
“次攻。”宋家家主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什么？次攻？！”
“家主三思！”
“大哥！次攻？那不就是头排送死的？县衙安的什么心！”
“就是啊家主，主攻有官军顶着，策应和扎口袋的在外围，伤亡最小，凭什么我们是次攻？”
房内瞬间炸开了锅，宋家一众核心成员无不骇然失色。次攻，那可是要紧随主攻部队，硬啃山寨防御的苦差事，自家家主怎么会接下这种玩命的活儿？难道是县衙那边故意针对？还是说……有人在背后使了绊子？
看着众人惊疑不定的表情，宋家家主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不像。“没错，是次攻。但，”他话锋一转，“参战的人，不是在座的各位，也不是我们宋家的嫡系子弟。”
众人一愣，随即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打头阵的，是家里的护卫，还有那三位供奉多年的铁骨境客卿。”
“护卫……”有人低声重复，随即了然。护卫大多是签了死契的贱籍，或是走投无路投靠过来的亡命徒，命不值钱，死伤多少都不必太心疼。
宋应眉头紧锁，再次开口：“家里的护卫还好说，死了就死了，抚恤银子给足也就是了。可那三位客卿……他们可不是卖身投靠的家奴，平日里好吃好喝供着，养尊处优惯了。真到了拼命的时候，未必肯出死力吧？别到时候拿着我们的钱，磨洋工甚至临阵脱逃，那乐子可就大了。”
“这个无妨。”宋家家主胸有成竹，“我己经许下重诺，攻山期间，每人白银千两。事成之后，另有重赏。”
“嘶——”厅内响起一片抽气的声音，比刚才听到“次攻”时动静还大。
“一人一千两？三个人就是三千两！”“家主，这……这快赶上咱们宋家半年的净利了！这要是再有个‘另有重赏’……咱们家底……”
“呵呵，”宋家家主发出一声低沉的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和冷酷，“前提是，他们得有命回来拿才行。”
此言一出，原本还为巨额花费而心惊肉跳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屋子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一些人脸上慢慢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看向家主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和……不寒而栗。
次攻的位置，九死一生。清风寨经营多年，山上的滚石、檑木、毒箭，哪样是好相与的？就算侥幸活下来，多半也是重伤残废。到时候，这笔天价的酬劳给还是不给，怎么给，还不是宋家一句话的事？甚至……根本不需要给死人付钱。死了，抚恤金可比这一千两便宜多了。
“妙啊！家主英明！如此一来，既应付了县衙的差事，又不用折损我们自家子弟”有人忍不住拍了句马屁，虽然声音有些干涩。
宋应躺在担架上，先是愣住，随即也反应过来，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有恍然，有佩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他咳嗽了两声，这次却没再说什么反对的话。
“好了。”宋家家主挥手打断了众人的心思，“这些只是大略。具体的，我们的人安排在哪个位置，如何‘恰到好处’地配合主攻，既要让县衙和其他几家挑不出毛病，又要确保那几位客卿冲在最前面，‘物尽其用’，还得保证我们的人能及时‘后撤’，这都需要仔细商议。都打起精神来，这可关乎我们宋家未来的元气，一步都不能错。”
房内的气氛再次变得严肃起来，只是这一次，凝重中夹杂了几分心照不宣的阴狠和算计。一场围绕着“出工不出力”和“借刀杀人”的精密部署，就此展开。
“账房，”家主看向宋账房，“你去准备三千两现银，做得显眼些，务必让那三位客卿看到，摸到。”
“是，家主。”宋账房连忙应下。
“老三，”家主又看向一个精悍的汉子，“你负责挑选护卫，要那些平日里刺头、不听话的，还有……身家不清白的，优先编入次攻队伍。告诉他们，打赢了，赏！”
“明白，大哥！”
“至于那三位客卿……”家主手指在桌上点了点，“得找个由头，让他们‘主动请缨’，最好显得是他们自己贪图重赏，抢着去送……不，抢着去立功。”
众人纷纷点头，开始低声讨论起具体的细节，比如如何制造混乱让客卿无法后退，如何在混战中“误伤”，如何在战后“合理”地处理抚恤等等，言语间再无半分迟疑和不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