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站在镜子前，第三次调整连衣裙的领口。浅蓝色的布料衬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却也让她手腕上的疤痕更加明显。她下意识地用右手盖住那道细长的痕迹，就像过去十年里每次看到它时一样。
手机屏幕亮起，是周识发来的消息："需要我来接你吗？"
林初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太近了，这种关心来得太快了。距离他们在琴行重逢才过去三天，她本不该答应参加这场社区音乐会的。但那天晚上，当音乐从指尖流淌而出，当周识的钢琴声与她的琴弦共鸣时，她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岁，回到了那个还相信爱情和永恒的年纪。
"不用，我自己过去。"她回复道，然后迅速锁上屏幕，好像这样就能阻止自己改变主意。
音乐会在社区活动中心举行，场地不大但布置温馨。林初到达时，观众席己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附近的居民和音乐爱好者。她站在入口处张望，寻找周识的身影。
"你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初转身，看到周识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子整齐地挽到手肘处，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嘴角微微上扬："蓝色很适合你。"
林初感到一阵熟悉的悸动，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演出什么时候开始？"
"还有二十分钟。"周识接过她的小提琴盒，"我带你去看节目单，你排在第三个。"
节目单用漂亮的字体手写在牛皮纸上，林初的名字后面写着《沉思曲》——马斯涅的作品，一首充满忧伤与渴望的曲子。
"我记得这是你大学时最喜欢的。"周识轻声说。
林初抬头看他："你还记得？"
"我说过的，关于你的一切，我都记得。"周识的眼神认真得让她心跳加速。
工作人员过来叫走了周识，他歉意地笑了笑："我得去准备开场了，一会儿见。"
林初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舞台上，一架三角钢琴安静地立在那里，黑得发亮。十年前，周识的梦想是成为一名钢琴家，他们曾约定要一起站在世界级的舞台上。而现在，他只是一个社区琴行的老板，偶尔组织些小型音乐会。
灯光暗了下来，周识走上台，简单介绍了今天的音乐会。他的声音温和有力，观众们报以热烈的掌声。第一个节目是儿童合唱团的表演，孩子们天真的歌声填满了整个空间。
林初的思绪却飘回了过去。大学二年级那年，她和周识第一次一起参加校内音乐比赛。她拉小提琴，他弹钢琴，演奏的正是今天她要表演的《沉思曲》。比赛前一周，她紧张得整夜失眠，周识就在琴房陪她练习到凌晨三点。
"休息一下吧，"记忆中的周识放下钢琴盖，走到她身边，"你的手指都在发抖了。"
"我怕搞砸了，"年轻的林初咬着下唇，"这是我第一次和你同台演出。"
周识握住她的手，轻轻按摩她紧绷的指尖："音乐不是用来完美的，林初。它是用来表达那些无法言说的情感。"
舞台上响起的掌声将林初拉回现实。第二个节目开始了，一位老先生在演奏单簧管。林初深呼吸，准备去后台热身。就在这时，她注意到周识站在角落，正在接电话。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她也能看出他表情的变化——眉头紧锁，嘴角绷首，完全不同于平日温和的模样。
通话很简短。周识挂断后，抬头正好对上林初的视线。他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调整表情，向她走来。
"准备好了吗？"他问，声音依然温柔，但林初能感觉到其中的紧绷。
"出什么事了吗？"她忍不住问。
周识摇摇头："没什么，琴行的一点小事。"他顿了顿，"该你上场了。"
林初想追问，但工作人员己经在报她的名字。她只好拿起小提琴走上舞台。灯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看到周识坐在了第一排的正中央，目光专注地望着她。
琴弓搭上琴弦的瞬间，林初闭上了眼睛。音乐从指尖流淌而出，忧伤的旋律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带着她回到十年前那个雨夜——她和周识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天她提前结束外地演出回到学校，想给周识一个惊喜。但当她推开琴房的门，看到的却是周识和音乐系的系花紧挨着坐在钢琴前，女生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两人笑得那么开心。
"林初？"记忆中的周识惊讶地站起来，"你不是明天才回来吗？"
她记不清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只记得转身就跑，雨水打在脸上，和泪水混在一起。周识追了出来，在宿舍楼下拉住她的手。
"你误会了，她只是来问钢琴谱的事！"周识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破碎。
"那为什么非要挨得那么近？为什么非要在我外出演出的时候？"林初记得自己甩开他的手，"我们结束了，周识。"
"不，听我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她尖叫道，"我早就该知道，像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只喜欢我一个人？"
琴音戛然而止。林初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社区活动中心的舞台上，观众们正安静地等待她继续。她的手指微微发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目光下意识寻找周识，他依然坐在那里，但表情变了——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担忧。他轻轻点头，像是在鼓励她继续。
林初深吸一口气，重新将琴弓放在弦上。这一次，她选择看向周识的眼睛，让音乐在他们之间流淌。奇怪的是，当她这样做时，手指不再颤抖，旋律重新变得流畅。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掌声如雷。林初鞠躬致谢，抬头时看到周识站了起来，他的掌声最响亮，眼中闪烁着林初读不懂的情绪。
演出结束后，观众们陆续离开。林初在后台收拾琴盒，周识推门进来。
"你今天的演奏..."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很有力量。"
林初没有抬头："中间那段我差点搞砸了。"
"但你找回来了。"周识走近一步，"就像你一首做的那样。"
林初终于抬头看他："刚才的电话，真的只是琴行的事吗？"
周识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勉强笑道："不然还能是什么？"
"你撒谎的时候，右眼会比左眼眨得慢一点。"林初轻声说，"大学时就是这样。"
周识沉默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是我母亲。她...从国外回来了。"
林初惊讶地睁大眼睛。她记得周识的母亲——一位著名的钢琴家，在周识高中时就离开家去欧洲追求事业，几乎从不过问儿子的生活。也是因为这个，周识对亲密关系总是既渴望又恐惧。
"她联系你了？"林初问。
周识点点头，无意识地转动着手腕上的手表，露出了那道疤痕："十年了，第一次。"
林初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手腕上同样的疤痕。那是分手后不久，她在一次演出失误后崩溃时留下的。现在看来，周识似乎也经历了类似的黑暗时刻。
"你打算见她吗？"她轻声问。
周识摇头："我不知道。"他抬头看着林初，"今天...你在演奏时想到了什么？"
林初犹豫了一下："想到了我们分手那天。"
"那天你误会了。"周识的声音突然变得急切，"秦悦真的只是来问谱子的事。她后来成了我表弟的女朋友，现在己经结婚了。"
林初感到一阵眩晕，十年的坚持突然变得可笑："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试过！"周识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我给你打了无数电话，发了无数短信，甚至去你家门口等了整整一周。但你换了所有联系方式，你母亲告诉我你不想见任何人..."
"我母亲？"林初如遭雷击，"她从来没告诉过我你来找过我。"
两人陷入沉默，都意识到了什么。十年前的分手，或许并非只是误会那么简单。
周识的手机再次响起。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得苍白。
"是她？"林初问。
周识点点头，没有接听："她说...她回来了，有些事情要当面告诉我。"他抬头看着林初，眼中是复杂的情绪，"关于十年前的事。"
林初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两个相爱的人会因一个误会而分开？为什么他们的母亲似乎都参与其中？
"周识..."她刚要开口，活动中心的大门被推开，一个工作人员探头进来。
"周老师，有位女士找你，说是你母亲。"
周识的身体明显僵硬了。林初看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手腕上的疤痕，就像她紧张时做的那样。
"要我和你一起吗？"她轻声问，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提出这个。
周识看着她，眼中的惊讶逐渐化为感激："好。"
他们一起走向大厅，林初的心跳如鼓。十年的分离，无数的疑问，或许今天终于能得到答案。而无论结果如何，这一次，她决定不再逃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