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老宅的晚宴，像一场漫长的凌迟。紫檀木餐桌坚硬冰冷，精美的骨瓷餐具反射着水晶吊灯刺目的光，晃得人眼晕。空气里沉甸甸地压着陈年檀香、顶级雪茄的余味，以及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审视。夏真真端坐如仪，后背的肌肉早己僵硬发酸，脸上那温顺微笑像是用最坚韧的丝线吊着，嘴角每维持一秒，都牵扯着神经末梢的痛楚。
三姑刻薄的盘问，表婶意有所指的讥讽，叔伯探究的眼神，还有林薇儿依偎在顾母身边那无声的示威……每一道目光，每一句暗藏机锋的话语，都像细密的冰针，扎在她早己千疮百孔的心防上。她像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小心翼翼地应对，字斟句酌地回复，每一次开口都像在刀尖上舔血。汗水浸湿了礼服内衬，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顾魏那句冰冷的“食不言”，短暂地封住了几张嘴，却也像一道无形的墙，将她彻底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他端坐主位，侧脸线条冷硬如雕塑，慢条斯理地切割着盘中食物，眼神落在虚空处，仿佛身边这个正被他的家族轮番“检阅”的妻子，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偶尔需要他出声制止噪音，也不过是嫌麻烦。那份漠然，比所有的刁难更让她心寒。
终于，这场精神的酷刑接近尾声。佣人无声地撤下杯盘。主位上的顾老太太由林薇儿搀扶着起身，离席前，目光再次扫过夏真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淡淡道：“薇儿，扶我去佛堂。”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离开，留下满桌狼藉和一室更深的冷清。
夏真真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疲惫和无所适从。她下意识地站起身，却不知该做什么。她此刻或许应该安静离开？但没人给她指示。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侧厅传来，带着一种奇特的、打破沉闷的穿透力：
“囡囡，过来。”
夏真真一怔，循声望去。
是顾老爷子。
他并未随众人离开，而是独自坐在侧厅靠窗的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上。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屋内暖黄的落地灯在他身上投下柔和的光晕。老爷子穿着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褂子，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法令纹深刻，眼神却不像顾老太太那般锐利逼人，反而沉淀着一种阅尽千帆后的平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慈祥？
他正看着夏真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朝她招了招手。
夏真真心脏猛地一跳。这是进入顾家老宅以来，顾老爷子是第一个对她展露笑容的长辈，第一个没有带着审视和轻蔑的目光。她有些迟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顾魏。顾魏也己经起身，正整理着西装袖口，接收到她的目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审视和警告。
“爷爷叫你呢。” 顾魏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有惯常的冷硬。
夏真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迈着尽量平稳的步子，绕过巨大的餐桌，走向侧厅。每一步都踩在冰冷光滑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坐。” 顾老爷子指了指旁边另一张圈椅。
夏真真依言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老爷子没再说话，只是拿起旁边小几上一个古朴的紫砂茶壶，揭开盖子看了看，又嗅了嗅里面残留的茶叶香气，微微摇了摇头。
“这泡茶的手艺，是越来越糙了。”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夏真真听，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随即，他看向夏真真，眼神温和：“囡囡，会泡茶吗？”
夏真真愣了一下。泡茶？她以前在快餐店，只会用大茶壶冲最廉价的茶包。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会一点简单的，爷爷。”
“那就好。” 老爷子脸上笑意更深了些，指了指茶盘上整齐摆放的茶具——一个素雅的青瓷盖碗，一只公道杯，几只小巧的白瓷品茗杯。“来，帮爷爷重新泡一壶。就用旁边那个小罐子里的龙井。”
没有挑剔，没有命令，只是自然而然的请求。
夏真真看着那些光洁温润的茶具，心头莫名地松了一下。这似乎……是她在这座冰冷堡垒里，唯一能触摸到的、带着温度的东西。她起身，走到小几旁，拿起那个装着茶叶的素白小瓷罐，指尖触感微凉。她学着记忆里看过的样子，用茶匙小心地取出翠绿匀整的茶叶，投入温热的盖碗中。
动作有些生疏，甚至带着点笨拙。她提起旁边红泥小炉上温着的铜壶，滚烫的水流注入盖碗，氤氲的白汽瞬间升腾而起，带着茶叶被唤醒的清新香气。她专注地看着茶叶在水中舒展、沉浮，小心翼翼地撇去浮沫，再将清澈的茶汤缓缓注入公道杯，最后分入品茗杯。
整个过程，顾老爷子只是安静地看着，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没有催促，没有指点。
当夏真真将一盏清澈碧绿、香气袅袅的茶汤，双手恭敬地捧到老爷子面前时，老爷子接过来，先观其色，再嗅其香，最后才浅浅啜了一口。
他闭目片刻，似乎在细细品味。再睁开眼时，那沉淀着岁月痕迹的眼眸里，竟盛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和暖意。
“好！” 他声音洪亮，带着由衷的喜悦，“茶汤清亮，香气清高，入口鲜爽甘醇！囡囡，你这茶泡得极好！比那些只会按死规矩来的强多了！这茶里啊，有股难得的……活气！”
“活气”两个字，像一道温暖的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夏真真冰封的心底。这是她进入顾家以来，第一次听到的、毫无保留的、纯粹的夸赞。不是对“顾太太”的审视，是对“夏真真”这个人的肯定。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涌上鼻尖，眼眶微微发热。
紧绷了整晚的神经骤然松懈，嘴角那强行微笑面具无声滑落。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顾老爷子，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终于漾开了一丝真实的、带着点羞涩和如释重负的笑意。唇角弯起一个自然的、明媚的弧度，脸颊甚至因为专注和得到认可而透出一点健康的、淡淡的粉色。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戴着枷锁的“顾太太”，而是短暂地做回了那个在快餐店后厨，努力做好每一件小事的、真实的夏真真。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展露这难得明媚笑颜的瞬间——
主厅门口，原本准备离开的顾魏，脚步不知何时顿住了。
他微微侧着身，目光穿过侧厅敞开的门，精准地落在了那个捧着茶盏、笑容明媚的侧影上。
窗边暖黄的灯光柔和地勾勒着她放松下来的脸部线条，那不再僵硬刻意的笑容，如同阴霾中骤然绽放的一朵清丽小花，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脆弱又鲜活的生命力。
顾魏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如同平静无波的深潭，被投入了一颗微小却足以扰乱水面的石子。那惯常淬着寒冰的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怔忪和……陌生波动。他握着西装外套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随即又立刻松开，快得像从未发生过。脸上依旧是那副掌控一切的冷漠面具，只是眉心处，几不可察地蹙起一道极浅的折痕，仿佛被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短暂地晃了心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