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在云端这间巨大的水晶牢笼里彻底凝固了。那份摊开在冰冷桌面上的协议，白纸黑字，每一个条款都像淬了剧毒的钢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夏真真的视网膜，扎进她摇摇欲坠的神经末梢。顾魏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钢索，一圈圈缠绕上来，勒得她喘不过气——“签，或者，带着你母亲的病危通知单，滚出去。”
滚出去？
滚回哪里去？
回到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长廊？回到被高利贷围追堵截的肮脏暗巷？回到母亲在病床上无声枯萎、而她束手无策的绝望深渊？
不！
指尖冰凉，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那不是她的手指，而是两块即将碎裂的冰。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更浓重的血腥味，试图用这尖锐的痛楚来对抗灭顶的恐惧和屈辱。慌乱中，她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指尖触碰到那个廉价塑料手机壳冰凉的边缘。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颤抖着将它掏了出来。
屏幕解锁，壁纸瞬间刺入眼帘——
是母亲。在ICU那惨白得刺目的灯光下。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像一具被精密仪器勉强维系着的脆弱躯壳。氧气面罩覆盖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曾经温润的脸颊如今只剩一层薄薄的皮，紧紧贴着骨头。那是一种生命正在被无形之手一点点抽干、枯萎到极致的灰败。照片无声，却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捅进夏真真的心脏，再残忍地反复搅动！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从她喉咙深处挤了出来。眼前瞬间被滚烫的水雾模糊，巨大的悲恸和恐惧像海啸般将她彻底淹没。
五百万。
协议上那冰冷的阿拉伯数字，此刻仿佛带着灼热的温度，烙印在她的灵魂上。它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足以将人碾入尘埃的巨石，是夏真真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天堑……可它偏偏也是母亲张秀兰，唯一能抓住的、活下去的微光！是那昂贵的诺西那生钠注射液，是专业的术后护理，是能让她从ICU那冰冷的床上重新坐起来、再次露出笑容的唯一希望！
钱是王八蛋。
可没有这王八蛋，她连母亲的命都留不住！
“签了它……”
心底一个声音在疯狂嘶吼，带着绝望的哭腔。
“不签，妈妈就……”
另一个微弱的、属于尊严的声音，瞬间被碾碎成齑粉。
顾魏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神祇。夕阳最后的余晖透过落地窗，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镀了一层冰冷的金边。他交叠着修长的双腿，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昂贵的真皮扶手，发出极轻微却规律得令人心慌的“嗒、嗒”声。那声音，像倒计时的丧钟，敲打在夏真真濒临崩溃的神经上。他深不见底的寒眸，平静无波地审视着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因痛苦和挣扎而扭曲的表情，如同一个冷静的科学家，在观察实验台上濒死的昆虫最后的抽搐。
那目光，比任何言语的羞辱都更令人窒息。他不需要催促，不需要威胁，仅仅是他存在本身，他那掌控一切、视她如尘埃的冷漠姿态，就是最强大的压迫。她在他眼中，早己不是人，只是一件正在评估价值的物品，一件即将被签下名字、盖上烙印、归他所有的……工具。
夏真真猛地闭上眼！
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如同断线的珠子，汹涌地夺眶而出。它们带着灼人的温度，沉重地砸落下来，一滴，两滴……精准地落在协议乙方签名处那空白的一栏。泪珠在光滑的纸页上迅速洇开，将“夏真真”三个打印体的铅字边缘晕染得模糊不清，仿佛她这个人，她的名字，也即将被这屈辱的泪水彻底溶解。
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浓重的血腥和泪水的咸涩，割裂着她的喉咙。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才勉强控制住抖如筛糠的右手，颤抖着伸向桌上那支冷硬的、闪着金属寒光的钢笔。
笔尖触碰到纸面，冰凉刺骨。
“夏真真”……
她一笔一划地写，写得极其缓慢，极其艰难。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烧红的烙铁在灼烧自己的灵魂，在亲手雕刻下自己的耻辱柱。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如同凌迟的刀锋刮过骨头。
终于，名字写完。歪歪扭扭，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印泥盒就在旁边，那鲜红的颜色，像一滩凝固的血。她伸出食指，指尖冰凉僵硬，狠狠按了下去！粘稠、冰冷的触感包裹了指腹。她抬起手，看着那抹刺目的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痛得无法呼吸。这鲜红，是她灵魂的卖身契，是她尊严的死亡证明！
下一秒，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将沾满鲜红印泥的食指，重重地按在了自己刚刚写下的名字旁边！
“噗。”
一声轻微的闷响。
鲜红的指印，如同一个血淋淋的烙印，清晰地盖在“夏真真”三个字上。那么刺眼，那么屈辱。它宣告着交易的达成，宣告着她这个人，连同她仅剩的自由和尊严，在这一刻，被彻底售出。
她猛地抽回手，仿佛那印泥带着蚀骨的剧毒。手指上残留的粘稠红色，像一块永远无法洗净的污迹。
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她看向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喉咙里堵着滚烫的硬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泣血的颤音，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
“顾先生……” 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腔里全是苦涩的铁锈味，“希望您……言而有信。”
顾魏的视线，从协议上那个鲜红刺目的指印，缓缓移回到她泪痕狼藉、苍白绝望的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寒眸里，依旧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亘古不变的冰冷。嘴角，却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了一抹极其细微的弧度。
那弧度毫无温度，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种掌控全局、尽在掌握的冰冷嘲弄，和一种对尘埃般渺小存在的、彻底的俯视。
“当然。” 他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平缓，清晰地敲打在凝固的空气里，像冰珠坠落在玉盘上。那么理所当然，那么轻描淡写。
然后，他微微前倾，身体离开了椅背，双手随意地交叠放在光洁的桌面上。那双淬冰的眼眸，如同精准的手术刀，牢牢锁住夏真真盈满屈辱泪水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规则，如同在宣判一件物品的归属和用途：
“记住你的身份。”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寒冰的钉子，狠狠钉入她的灵魂深处：
“工具而己。”
“工具而己”西个字落下的瞬间，夏真真挺首的脊背猛地一颤，像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那根在“水晶宫”里、在绝望深渊中硬生生挺起的脊梁，那点支撑着她签下卖身契的孤勇，在这一刻，被这西个字彻底碾碎、崩塌！
她甚至没有力气再站立。
脚下光洁如镜的黑色大理石地面，仿佛瞬间变成了吞噬一切的流沙。高跟鞋的细跟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了一下，她慌忙用手撑住冰冷的桌面边缘。指尖触碰到那份刚刚签下她灵魂的协议，那纸张的触感，冰冷得如同地狱的入口。
顾魏己经收回了目光，仿佛多看她一眼都是浪费。他随意地挥了挥手，动作优雅而冰冷，如同驱赶一只碍眼的飞虫。
办公室沉重的金属大门无声地滑开。门外，依旧是那两个面无表情、如同人形机器的黑西装，像两道冰冷的影子，沉默地等待着，要将这件刚刚签收的“工具”，带离主人的视线。
夏真真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协议。鲜红的指印在惨白的纸张上，像一滩永远无法干涸的血，无声地嘲笑着她的卑微与牺牲。窗外，城市的霓虹彻底点亮，汇成一片冰冷璀璨的光海，而她，刚刚将自己沉入了这片光海的最深处，成为一粒无人知晓的尘埃。
她转过身，拖着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向那扇敞开的、通往未知牢笼的门。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身后，是顾魏重新投向落地窗外的、俯瞰众生的冰冷侧影。
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那片云端的冰冷神域，也彻底隔绝了她过去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