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如墨的黑暗，裹挟着令人窒息的苦涩药味，将楚潇潇彻底吞噬。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的石子，不断下坠，又被某种力量强行拉扯，在光怪陆离的碎片中浮沉。
她仿佛又回到了冰冷的湖水中，刺骨的寒意浸透骨髓，口鼻被腥臭的湖水灌满，窒息感扼住咽喉。安王那张威严而冰冷的脸在浑浊的水波上晃动，嘴角带着一丝残酷的笑意。林晚意凄厉的哭喊声从遥远的水面传来，伴随着沉重的杖责声，一下，又一下…
“不…别打她…晚意…跑…” 破碎的呓语不受控制地从她干裂的唇间逸出。
守在脚踏上的林晚意猛地一颤，从极度的疲惫和恐惧中惊醒。她牢记着楚潇潇昏迷前的命令，强撑着沉重的眼皮，竖起耳朵，身体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借着昏暗的宫灯光芒，她看到陛下眉头紧锁，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身体在锦被下不安地扭动，显然陷入了极深的梦魇。
“水…好冷…代码…服务器崩了…甲方…杀了我…” 更多的、混乱不堪的词语断断续续地吐出，夹杂着痛苦的呻吟。这些词语对林晚意来说如同天书，但她不敢有丝毫怠慢，颤抖着手，摸出藏在袖中一小截烧焦的炭笔（平日烧火盆留下的）和一块勉强能写字的素白绢帕（擦汗用的），借着微弱的光线，艰难地、一笔一划地记录着：
“晚意…跑…别打…”
“冷…水…”
“代码…福报…BUG…”
“甲方…杀…服务器…”
“土豆…好吃…辣椒…要…”
“KPI…完不成…”
她的字迹歪歪扭扭，如同鬼画符，但她尽最大努力记下每一个发音模糊的词。记录时，她的心脏狂跳不止，眼角余光时刻警惕着阴影中那三尊“石像”。所幸，那三个宫女似乎对女帝的梦呓并无太大兴趣，依旧低眉垂目，如同真正的摆设。或许在她们看来，这不过是疯子的胡言乱语，毫无价值。
楚潇潇的梦境在剧烈地切换。冰冷的湖水变成了闪烁的电脑屏幕，密密麻麻的代码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一个面目模糊的“甲方”挥舞着巨大的“需求变更单”狞笑着砸来…画面再转，是金黄喷香的炸薯条，鲜红的辣椒油…最后定格在安王那双深不见底、充满算计的眼睛上！
“啊——！” 一声压抑的短促惊叫，楚潇潇猛地从梦魇中挣脱，身体如同离水的鱼般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寝衣。
“陛下！” 林晚意惊喜地低呼，连忙起身想扶她。
“别过来！” 楚潇潇下意识地厉声低喝，眼神如同受惊的野兽，充满警惕地扫视西周！当看到熟悉的寝殿轮廓和昏黄的宫灯，以及林晚意惊恐担忧的脸时，她才仿佛从另一个世界被拉回现实，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但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那碗安神汤…药效过去了？还是根本没起到“安神”的作用？
她立刻集中精神感受身体的状态。没有预想中昏沉麻木的“傀儡感”，反而因为噩梦和惊醒，大脑异常清醒，甚至有种…劫后余生的亢奋？胃里残留的苦涩感还在，但并没有其他明显的不适。那股药力带来的暖流和倦意，似乎只在她昏迷时起效，一旦清醒，便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疲惫的躯壳和更加清醒（或者说惊悸）的意识。
这药…有点意思！ 楚潇潇心中警铃大作。张济说是“安神定惊”，但她刚才经历的梦魇比落水本身还要恐怖清晰百倍！这哪里是安神，分明是催命！是刻意诱发她的恐惧，加深她的“疯癫”？还是…这药对现代社畜的灵魂有特殊“抗药性”？
她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身体的控制权还在自己手中。目光扫过阴影里的宫女，她们依旧毫无反应。最后，她的视线落在林晚意手中紧攥的绢帕上。
“记…记下了？” 楚潇潇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林晚意用力点头，如同捧着救命稻草般将那块写满鬼画符的绢帕递了过去。
楚潇潇接过，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去。上面歪歪扭扭地记录着她梦中的呓语，大部分是混乱的现代词汇（代码、BUG、KPI、服务器、甲方）和恐惧的碎片（晚意、水、冷），夹杂着几个让她眼皮一跳的词——土豆、辣椒！
这是她前世加班时的怨念和吃货本能在作祟？还是…某种潜意识的提醒？
楚潇潇的大脑在药力残留的微眩和劫后余生的清醒中飞速运转。安神汤的效果诡异，张济明日必定复诊，安王在等她的“疯癫报告”…她不能坐以待毙！装疯只是权宜之计，她需要信息！需要了解这个宫廷，了解朝堂，了解安王之外的力量！她需要一双眼睛，一双耳朵，能突破这三座“石像”的封锁！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绢帕上那些现代词汇上，一个极其大胆、堪称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她的脑海！
既然“疯话”能被记录传递…那为什么不能是“有用的疯话”？
一个计划雏形迅速在她心中成型——她要利用这“疯癫”的身份，利用安王派来的“传声筒”，主动向外传递信息！传递一些看似荒诞不经、实则暗藏玄机的“疯话”！目标是谁？谁可能接收到这些信息？谁又有可能对这些“疯言疯语”产生兴趣，甚至…进行解读？
谢琅！那个冷面毒舌、视她如荒唐祸水的定国公世子！他是安王明面上的政敌，手握实权，地位超然。更重要的是，他够聪明！够敏锐！而且，他足够讨厌她，讨厌到可能连她的“疯话”都会忍不住去琢磨、去嘲讽、去拆解！
赌一把！赌谢琅的智商和好奇心！
楚潇潇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亮光。她猛地抓住林晚意的手，力气大得吓人，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急促地低语：“晚意…听好…接下来…朕说什么…你就记什么…但…要装作…是朕的梦话…明白吗？”
林晚意被她眼中的决绝和疯狂吓住了，但看到陛下清醒（虽然可能更疯了）的眼神，她用力点头：“奴婢…明白！”
楚潇潇松开她，身体猛地向后一倒，靠在床头，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迷离，仿佛又陷入了某种神游状态。她开始喃喃自语，声音飘忽不定，时高时低：
“星星…好多星星…掉下来了…砸到…御花园东角…第三棵老槐树下…好大一个坑…里面…有亮晶晶的石头…会说话…说…说‘代码有BUG，重启服务器’…” （地点暗示：御花园东角槐树下。信息：可能有秘密或需要关注。）
“水…湖里的水…是苦的…像张院判的药…但…但西边‘听雨轩’后面的井水…是甜的…甜得像…像‘土豆’炖‘辣椒’…” （暗示张济的药有问题。地点暗示：听雨轩后井。信息：土豆辣椒是重要物资？）
“龙椅…龙椅下面…有老鼠…好大的老鼠…穿着紫衣服…在啃…啃‘玉玺’…还笑…笑朕是‘KPI’完不成的废物…” （隐喻安王（紫衣）篡位野心，讽刺自己处境。）
“冷…好冷…定国公府的墙…好高…好厚…像冰山…里面…有火吗？…能…能借点暖暖手吗？…” （首接指向谢琅，试探和求助的信号。）
她语无伦次，东拉西扯，将地点、隐喻、求助甚至自嘲，都用极其荒诞的“疯话”包装起来。林晚意则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炭笔，艰难地在绢帕背面继续记录着这些比天书还难懂的“新疯话”。
楚潇潇“表演”得口干舌燥，精神却异常亢奋。她知道这很冒险，可能毫无作用，甚至可能被安王解读出更多恶意。但这几乎是她在绝境中，唯一能主动打出的牌！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引起谢琅的注意，也值得一试！
就在她准备进行第二轮“疯话输出”，试图加入更多关于朝臣派系或北狄的隐喻时——
“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声响，从寝殿高高的、靠近房梁的某扇雕花透气窗棂处传来。
那声音轻得如同尘埃落地，但在楚潇潇高度紧绷的神经和林晚意屏息的寂静中，却如同惊雷！
楚潇潇的“疯话”戛然而止！林晚意记录的动作也瞬间僵住！两人惊恐地、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声音来源处——那片被阴影笼罩的、靠近宫殿穹顶的黑暗角落。
阴影里，似乎有比夜色更浓重的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楚潇潇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那是什么？
是老鼠？夜鸟？
还是…人？
她死死地盯着那片黑暗，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那三个一首如同石像般的宫女，此刻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为首的那个，猛地抬起了头，冰冷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她的手，己经无声地按在了腰间——那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