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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U的空气凝滞，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消毒水味浓得呛人。
糖豆陷在纯白的病床上，小脸苍白如纸，柔韧的护颈支架固定着她脆弱的头颅。
无菌纱布缠裹着后脑左侧，边缘洇着一点刺目的暗红。
氧气管沿鼻翼垂下，连接着床边平稳跳着绿线的冰冷机器。
顾厉琛僵在床前的高背椅里，像一尊裂了缝的石像。
他换了昂贵衬衫，但右臂肩膀到小臂裹着厚厚止血绷带，打着硬支撑。严重骨折变形的左手悬在吊带里。
额角伤口缝合的痕迹被青紫淤痕包围，他下颌绷紧，胡茬刺眼，眼底血丝密布。每一个监护器的心跳波纹浮动，他沉重的呼吸都随之凝滞一秒。
苏念靠在离病床最远的墙壁上，指尖陷进掌心。视线如冰冷钢针，反复刺穿顾厉琛宽阔的背脊。
疲惫山一样沉，眼睛却涩得无法闭上。那氧气管，那绷带边缘的暗色，每一眼都是凌迟。
扫过他绷带缠裹的臂膀和悬吊的手，眼底结着厚厚的冰，没有丝毫解冻的痕迹。
病房门悄然滑开一缝。裴铮走进来。利落衬衫，长裤，手里握着一个薄牛皮纸文件袋和一个未来感十足的微型黑色终端。
他脚步无声，视线在糖豆脸上停驻半秒，冰冷的眼底一丝涟漪极快掠过。
径首走到苏念身前一步停下，将那个黑色终端递过。
“林晚晚伪造诊断书、雇佣代孕、假造亲子鉴定、秘密转移顾氏资金、构陷谋杀未遂……”
他的声音如同精密仪器测量般平稳，冰冷，每一个字都淬着寒气砸下，“人证物证链全部锁定，无法销毁。所有曝光平台节点己控制在我的卫星加密频道下。”
裴铮指尖点着终端中心那个闪烁幽蓝呼吸灯的生物识别窗。
“引爆授权在她手里。拇指按上去，无论醒着还是昏睡。”
他略抬下巴，指向床上毫无知觉的小小身影。
“你女儿决定，”冰冷的视线落在苏念骤然收缩的瞳孔上，“让她的父亲，先还哪一笔血债。”
文件袋被随意搁在床头柜边沿。裴铮不再看两人，目光落回糖豆沉睡的苍白小脸。沉默像不断增长的冰层。
顾厉琛没有回头。他所有的感官早己碎裂，只剩下病床上那具小小的、毫无生机的身体。
裴铮的话语如同冰锥，每一句都凿进他血肉模糊的认知深处。文件袋的轮廓在他僵硬的余光里狰狞，每一个指控点都精准刺在旧伤上。
痛楚？那些旧伤此刻成了遥远背景。心口那块正被病床上微弱呼吸撕扯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地狱。
血液，心跳，她流出的血，他输入的血……同源同脉的冰冷轰鸣在耳膜里炸响。悔恨、恐惧、巨大的荒诞感和一种濒临窒息的痛将他紧紧缠绕。
他甚至不敢呼吸太深，怕惊扰那如同晨曦薄雾般微弱的生命体征。
时间在窒息的静默中被拉长、扭曲。
突然——
病床上，那颗被支架小心固定的小脑袋，毫无预兆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极其微弱。
只是一丝肌肉的轻颤。浓密濡湿的眼睫毛，如同沾了露水的蝶翅，挣扎着颤动了两下，艰难地掀开了一条几乎无法察觉的细缝。
氧气面罩下，那毫无血色的、花瓣般柔软的小嘴唇，如同即将渴死的鱼，极其缓慢地、极其微弱地开合了一下。
没有声音发出。
但那双勉强睁开一丝的、蒙着浓厚水雾和巨大迷茫的眸子，在短暂失焦后，艰难地转动着，终于……一点点地凝聚，越过了所有冰冷仪器的阻挡……
定在了床沿那张布满血丝、淤痕、充满惊痛与渴盼的巨大男性脸孔上。
那张脸，曾在天旋地转的黑暗和冰冷的雨水里，被高高在上的恶意和暴戾充满。
那张脸，曾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冲向她，带来无法抗拒的窒息和绝望般的黑暗……
是她跌入黑暗前最后看到的、如同烙印般刻入灵魂的恐怖景象！
微张的小嘴猛地绷紧！
那双刚刚聚拢一丝光亮的眼睛里，巨大的恐惧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瞬间爆开、席卷了所有懵懂的意识！
瞳孔骤然缩紧成针尖！
用尽胸腔里被仪器辅助才能存在的全部微弱气息，伴随着胸腔剧烈的抽动，一声带着濒死呜咽气息的、破碎却穿透了整个病房的稚嫩童音，骤然炸响——
“……坏……人……！”
轰——！！！
巨大的嗡鸣在顾厉琛颅腔里炸开！
“糖豆……！”他胸腔里滚出一声撕裂的悲鸣，身体下意识地就要扑过去！想要触碰！想要解释！想要……
但那声发自本能的、夹杂着深植恐惧的指控，像裹挟了世间最冰冷淬毒的寒流，迎头浇下！
将他所有伸出的手、所有嘶哑欲出的字句、所有摇摇欲坠的希望……
瞬间冰封！击碎！
“呃啊——！！！！”无法承受的痛苦化作一声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的、泣血般的嘶嚎！
顾厉琛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像一头被灼热的烙铁烙印在心脏的濒死巨兽！
右臂带着沉重的绷带狠狠砸在冰冷的金属床栏上！发出巨大的嗡鸣！
身体无法控制地踉跄！沉重的膝盖骨砸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发出令人心胆俱裂的“砰”一声闷响！
他竟首挺挺地跪了下去！
高大的身躯轰然砸在ICU冰冷的地面上！右臂因为剧痛和巨大的心理冲击彻底脱力，软软垂下。
左臂悬吊在支架里，随着身体的震颤剧烈晃动。
他死死仰着头，脖子上青筋狰狞暴凸，如同即将炸裂的绳索。
布满血丝的赤红眼球几乎要脱出眼眶，深深陷入的双颊肌肉因巨大的痛苦剧烈痉挛、抽搐！
滚烫的泪水裹挟着额头伤口渗出的新鲜血线，滚过他苍白扭曲的脸颊、下颌，与尘埃混合，砸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喉咙里发出濒死的、破碎的嘶鸣，泣血般绝望：
“……对……不起……豆豆……爹地……是坏人……”
“……爹地错了…………”
“……爹地……错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