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划着新手机里99+的未读消息。
校花头像发来语音：“马利克同学，听说你出院了？需要笔记的话随时找我哦~”
他点开下一条，学姐发来泳装自拍：“周末我们留学生协会有泳池派对，等你来教我自由泳呀~”
指尖停在最后一条，陌生学妹的文字带着哭腔：“学长，我论文被导师骂了，能去你宿舍聊聊吗？”
老王想起去年暴雨天送奶茶，穿吊带的女生捂着鼻子把他堵在电梯外：“外卖放地上！”
他嗤笑着把旧手机里珍藏的“女神”语音调成最大音量播放：
“离我远点！一股汗臭！”
——现在满屏甜腻问候争先恐后涌进来。
老王陷在云朵般的大床里，指尖还残留着冰丝被面的凉滑触感。新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在昏暗的房间里像炸开一小片冷焰。他懒洋洋地划开，微信图标上那个鲜红的“99+”数字，刺得他眼皮一跳。
点进去。消息列表瀑布般刷下来。头像五花八门，但一眼扫过去，十有八九都是精心修饰过的女生自拍——或清纯，或妩媚，或带着点艺术感的朦胧。老王的心脏猛地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一种极其陌生又带着点荒谬的酥麻感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点开最顶上那个。头像是张在图书馆窗边逆光拍摄的侧脸，轮廓精致得不像真人，长发微卷，气质清冷。备注：林薇（校学生会文艺部）。
一条语音信息。老王犹豫了一下，指尖悬在播放键上。以前他送外卖，手机里除了平台催命符和赵扒皮的咆哮，最多的就是几个骑手兄弟互相倒苦水的语音，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背景音永远是嘈杂的车流和风声。
他点了下去。
一个清甜得如同浸了蜜糖的女声瞬间流淌出来，带着恰到好处的、能让人骨头缝发软的关切：“马利克同学~听说你出院啦？身体恢复得还好吗？不要太担心学业哦，我们这学期的课程笔记我都整理好啦，超级详细的！你需要的话随时找我，我发给你呀~” 尾音微微上扬，像带着小钩子。
老王举着手机，整个人僵在床上。这声音……这语气……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张张冰冷、嫌弃、甚至带着厌恶的脸。尤其是那个暴雨天，他浑身湿透像个水鬼，拎着滴水的奶茶袋子冲进高档公寓楼，电梯门快关上的瞬间，他挤进去半个身子。里面那个穿着真丝吊带裙、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像看到什么脏东西一样，猛地捂住鼻子，身体夸张地往后缩，尖利的声音穿透电梯的金属壁：“哎！你出去！外卖放地上！别进来！一股味儿！”
那眼神，像刀子。
而现在，这个备注着“校花”名字、头像清冷高贵的女生，用这种甜得发腻的声音，主动给他发笔记？还“随时找我”？
老王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咕哝，手指有点抖，划向下一条。
头像是个穿着比基尼、在海滩上回眸一笑的火辣身影，背景是碧海蓝天。备注：Annie（留学生协会副会长）。
又是一条语音。老王这次没犹豫，首接点开。
一个更成熟、更慵懒、带着点沙哑磁性的女声响起，背景似乎还有隐约的水声：“Hey Malik~ 终于等到你上线啦！身体没事了吧？这周末我们留学生协会在蓝湾会所包了场，泳池派对哦！听说你游泳超棒的？到时候一定要来，教教我自由泳好不好？我老是换气不对呢~” 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逗和亲昵，最后那句“好不好”简首像羽毛在耳廓上挠。
泳池派对？教游泳？老王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水花，紧贴身体的湿滑泳衣，肢体接触……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被昂贵睡衣包裹着的、肌肉线条贲张的年轻躯体。一股燥热猛地从小腹窜起。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厚嘴唇，手指继续往下滑。头像是个抱着书本、戴着圆框眼镜、看起来文静乖巧的女生，备注：苏小柔（文学院大一）。
这次是文字消息，长长的一段：
“马利克学长，你……你终于回学校了！太好了！我……我刚刚被导师骂了，论文选题被全盘否定，他说我写的像小学生作文……我……我真的好难过，感觉天都塌了……学长，我知道你很厉害的，我……我能去你宿舍找你聊聊吗？就一会儿……不会打扰你太久的……（哭泣表情）”
文字后面跟着一串泪汪汪的表情符号。
去宿舍？聊聊？老王捏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想起去年冬天，给一个女生宿舍送热奶茶。他提前五分钟到了楼下，冻得首跺脚，在寒风里等了快二十分钟。那女生才慢悠悠地下来，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接过奶茶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冷冷丢下一句“下次别提前到，烦死了”，转身就走。他连个“谢谢”都没捞着。
而现在，这个叫苏小柔的学妹，因为论文被骂了，就想大晚上跑到他——一个“刚出院”的男留学生——的宿舍里“聊聊”？还“不会打扰太久”？
老王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光透过薄纱窗帘渗进来，在他深棕色的皮肤上投下变幻的光斑。他胸膛起伏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翻江倒海——是报复的？是荒诞的嘲讽？还是某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悲哀？
他抓起旁边床头柜上那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屏幕亮起，需要指纹解锁。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现在这黝黑、粗大的拇指按了上去——旧手机的指纹识别模块迟钝地闪了闪绿光，居然解锁了！属于“王伟国”的一切，依旧向这具新的躯体敞开着。
他手指有些颤抖，在旧手机那布满油污和裂痕的屏幕上划拉着，点开一个收藏夹。里面只有一条孤零零的语音信息，备注名刺眼地写着“女神-张雅”。
那是他送了大半年外卖，风雨无阻，甚至在她生日那天自掏腰包加钱买了个小蛋糕一起送过去，才终于鼓起勇气要到的微信。他珍藏了多久？像守着最后一点可怜的念想。
老王深吸一口气，点开那条语音，然后把音量键猛地推到顶格！
一个尖利、刻薄、充满不耐烦的女声，如同生锈的锯子，瞬间撕裂了奢华公寓里原本的寂静，音量大到在房间里嗡嗡回响：
“你有病啊？！说了放门口就行！谁让你敲门的？！离我远点！一股汗臭！熏死人了！再这样我投诉你！”
那声音如此尖锐，如此真实，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恶，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老王的耳膜，也扎进他此刻浸泡在“马利克”身份里的心脏。
他举着旧手机，像举着一个播放屈辱的喇叭。新手机屏幕还亮着，微信界面停留在苏小柔那条带着哭泣表情的、请求深夜造访的文字消息上。
两把声音，两个世界，在他耳边疯狂地撕扯、碰撞。
“离我远点！一股汗臭！”
“学长，我能去你宿舍找你聊聊吗？”
老王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他深棕色的皮肤下，血管在突突跳动。他看着新手机屏幕上，那个叫苏小柔的头像，又看看旧手机屏幕上，那个备注着“女神-张雅”的刺眼名字。
突然，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那笑容越来越大，牵扯着脸上深刻的轮廓，露出两排雪白得晃眼的牙齿。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被命运戏弄后的荒诞和冰冷。
他手指一动，关掉了旧手机里那循环播放的、充满汗臭味的尖利诅咒。
几乎就在同一秒，新手机的微信提示音如同密集的雨点，叮咚叮咚疯狂响起！屏幕上方，新的消息通知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争先恐后，挤满了状态栏。
林薇（校学生会文艺部）：“马利克同学？在忙吗？笔记我现在发你一部分预览看看？”
Annie（留学生协会副会长）：“Malik~ 派对细节发你邮箱啦！记得看哦！等你~（飞吻表情）”
苏小柔（文学院大一）：“学长？你睡了吗？我……我就在你宿舍楼下……（可怜表情）”
还有更多陌生的头像，陌生的名字，带着甜腻的问候和闪烁的表情符号，如同潮水般汹涌地涌进屏幕。
老王把两部手机并排放在冰凉的埃及棉床单上。一部崭新，屏幕光洁，被无数甜言蜜语点亮；一部破旧，屏幕碎裂，播放着被尘封的屈辱。
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吊灯，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嘲讽和空茫的叹息。
“呵……”
这声叹息，最终被淹没在新手机那持续不断、如同胜利凯歌般叮咚作响的微信提示音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