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暑假，阳光公寓的衰败，是从一声惨叫和一个屁股墩开始的。
“我操！救命啊！”
王大爷那声划破天际的嚎叫，带着一股子绝望的颤音，把正在屋里看技术文档的林天野首接从椅子上震了起来。
他冲出房门。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陈年污垢和某种有机物发酵的恶臭，像一堵无形的墙，狠狠地撞在他脸上。
院子里，老张也闻声出来了。
两人循着声音和味道的源头，看向院子角落那个半废弃的公共厕所。
然后，他们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王大爷，半个身子，栽在那个黑不见底的粪坑里。
“老……老张……小林……”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脚滑了……”
厕所门口那片常年不见光的青苔，在昏暗的光线下，油亮油亮的，像一块涂了油的绿地毯。
“……”
空气，死寂了三秒。
然后，老张反应了过来，转身就往屋里跑，一边跑一边喊。
“等着！我拿根杆子！”
林天野也回过神，强忍着那股熏得人眼泪首流的恶臭，冲了过去。
半个小时后。
王大爷被两人连拉带拽地，从坑里捞了出来。
他浑身上下，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不可名状的液体，整个人像一根刚从酱缸里捞出来的腌萝卜。
所幸，除了受到亿点惊吓和精神污染，并无大碍。
但这件事，像一颗臭气熏天的炸弹，在阳光公寓这个小小的池塘里，炸开了锅。
那股味道，盘踞在院子里，苏萌萌被熏得三天没吃下饭。
王大爷把自己关在屋里，洗了八遍澡，还是觉得自己身上有味儿。
公寓的窘境，被这桩“臭闻”，赤裸裸地，撕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
某个傍晚，老张搬了把马扎，坐在院子里，一言不发地，抽着烟。
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愁容。
他看着墙角剥落的墙皮，看着头顶那根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电线。
许久，他把烟斗在鞋底上磕了磕。
“这房子，老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再不拾掇拾掇，早晚得出大事。”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丢进了林天野心里那堆压抑了许久的，名为“项目经理之魂”的干柴上。
“轰”的一声，燃了。
那天晚上，林天野失眠了。
他把整个阳光公寓，当成了一个BUG频出，用户体验极差，即将被市场淘汰的，失败产品。
他坐在104那张小破桌子前，打开了那盏苏萌萌送他的护眼台灯。
他翻出那本A4纸，用尺子，画出工整的表格。
一笔一划，像在签署一份神圣的契约。
《阳光公寓安全与宜居环境升级项目V1.0》
他熬了一整夜。
第二天，当王大爷和老张看到那份厚达十页的计划书时，两个加起来超过一百二十岁的老人，彻底懵了。
那上面，哪里是什么维修计划。
分明就是一份能首接拿去路演融资的商业计划书。
【项目背景：阳光公寓始建于上世纪90年代，因年久失修，存在管道老化、电路负载不足、公共区域安全隐患（青苔湿滑）等多项高危风险……】
【项目目标：根除所有安全隐患，提升全体住户生活品质及幸福指数。】
【项目分期规划：】
【一期：核心风险排除。】
【1.1 管道系统重构（含化粪池清淤及硬化处理）。】
【1.2 公共区域防滑处理（青苔清除，铺设防滑地砖）。】
【1.3 照明系统升级（更换老化线路，增加声控感应灯）。】
【二期：居住体验优化。】
【2.1 墙体防水与粉刷工程。】
【2.2 公共晾衣区改造……】
每一项的后面，都详细列出了具体的执行步骤、物料清单、预估工期，甚至还有一份像模像样的《项目风险控制及应急预案》。
王大爷张着嘴，手里那根油条掉了都不知道。
老张捏着那几张纸，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他沉默地，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凝重，最后，变成了一种哭笑不得的复杂。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一脸严肃，眼圈发黑的年轻人。
“小子。”
老张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这是要把这破地方，当天安门来修啊？”
林天野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表情认真。
“张叔，安全问题，没有大小之分。”
“任何一个风险点，都可能造成100%的损失。”
老张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那份堪比天书的计划。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烟。
然后，问出了那个最核心，也最致命的问题。
“钱呢？”
“修天安门，总得要钱吧？”
改造计划，在老张的牵头下，以一种悲壮又潦草的方式，启动了。
钱，自然是没有的。
老张拿出了自己压箱底的几百块棺材本。
王大爷也贡献了自己这个月的酒钱。
苏萌萌默默地，把她那个存钱罐里所有的硬币，都倒了出来。
凑在一起，不到一千块。
连买材料的零头都不够。
但林天野说，够了。
“我们自己动手。”
他说，“人工，才是最大的成本。”
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DIY式的公寓翻修工程，就这么开始了。
林天野彻底变成了这个项目的总指挥，兼首席工程师，兼主力施工员。
他每天下了班，第一件事就是冲回公寓，换上那身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满是破洞的工装。
昨天，他穿着白衬衫，在会议室里指点江山。
今天，他光着膀子，在院子里跟王大爷一起和水泥。
前天，他对着电脑，敲出价值千金的代码。
后天，他爬上摇摇晃晃的梯子，满头大汗地，重新布置整个院子的电路。
他身上，总是沾着灰尘，油漆，和水泥点子。
那双手，也变得粗糙，指甲缝里，总是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污垢。
可他的眼睛，却比在瀚海数据任何时候，都要亮。
那是一种创造者才有的，滚烫的光。
苏萌萌嘴上什么都不说。
她只是默默地，把便利店的兼职，从晚班，换到了早班。
每天下午，当院子里叮叮当当，尘土飞扬的时候。
她就会像个掐准了点的田螺姑娘，端着一锅冰镇好的绿豆汤，从101的房间里走出来。
“喝水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酷，没什么情绪。
但那锅清甜解暑的绿豆汤，却是那群汗流浃背的“施工队”眼里，最美的风景。
她会看着林天野，把他手里那碗喝空的递过来，再给他盛满。
然后，皱着眉，用一种嫌弃的语气说。
“脏死了，离我远点。”
林天天野就嘿嘿地傻笑，端着碗，躲到一边去喝。
那笑容，比夏天的太阳，还要灿烂。
一天晚上。
林天野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回到104。
他脱下那件被汗水浸透，又沾满了油漆，脏得能首接立起来的T恤，随手扔在墙角。
他冲进卫生间，洗了个战斗澡。
等他出来的时候，却发现，墙角那件脏衣服，不见了。
他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难道是被风吹走了？
他走出房门，想去院子里找找。
然后，他就看到了院子中央那根晾衣绳。
他那几件洗得发白的T恤，正挂在上面，随着晚风，轻轻地飘荡。
一股干净的，带着阳光味道的肥皂清香，钻进他的鼻子里。
就在这时，101的房门开了。
苏萌萌端着一个脸盆，从里面走了出来。
盆里，是他另外几件还没来得及洗的脏衣服。
她看到林天野，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皱起那双好看的眉毛，像一只被惹恼了的猫。
“林天野！”
她端着盆，走到他面前，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开始了她的每日例行数落。
“你快三十了，不是三岁！”
“衣服堆在屋里是想发霉长蘑菇吗？”
她说着，从盆里拎起一件他的T恤，把那个沾着水泥印子的领口，凑到他眼前。
“你看看这个领子！你再看看这个袖子！”
“我告诉你，我洗的不是衣服，是你的命！”
她的声音，凶巴巴的，像个严厉的小管家。
林天野看着她那副气鼓鼓的样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摸着鼻子，一个劲儿地傻笑。
苏萌萌“哼”了一声，不再理他。
她端着盆，走到院子里的水龙头下，蹲了下来。
把搓衣板放好，把衣服浸湿，打上肥皂。
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路灯的光，柔和地，洒在她小小的，专注的侧脸上。
她一边凶巴巴地吐槽着。
“笨手笨脚的，干活不行，制造垃圾倒是一流。”
“也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捡了你这么个大麻烦回来。”
可她蹲下身，搓洗衣物的动作，却无比的，认真。
那双小小的手，在搓衣板上，用力地，来回搓洗着。
仿佛想把那上面所有的污渍，连同那个男人所有的疲惫，都一并洗掉。
林天野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她。
看着她蹲在灯下的，小小的身影。
看着她那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听着那“哗啦啦”的流水声，和她那口是心非的，带着暖意的抱怨。
他感觉自己那颗被水泥和汗水包裹得僵硬的心，在这一刻，被一盆温水，彻底泡软了。
所有的疲惫，都消失不见。
只剩下一种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家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