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青山密林边缘的一条土路上，赵川和陈震相对而坐，有些无聊地看着前方空荡荡的林间小径。赵毅站在父亲身后，仰着头，兴致勃勃地辨认着天上的云彩，嘴里还念念有词。
狼帮投靠大江盟时间最早，免了攻打清风寨主峰的苦差事，只摊派了个看守下山通道的活计。这差事说好听是清闲，说难听就是纯粹的熬时间。
“赵老哥，”陈震拧开水壶，喝了口带来的山泉水，砸吧砸吧嘴，“这次天门县是下了血本，县尊亲自带队，还有徐舵主、魏百夫长他们压阵，更别提那百名天雄军精锐。清风寨这次，怕是真的要从天门县除名了。”
赵川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没接话。他心里自有计较，两世为人，活了快一个世纪，什么风浪没见过？世事难料，不到最后关头，谁敢说稳赢？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身后的儿子赵毅，这小子，心是真大，天塌下来估计也耽误不了他看云彩。
“爹，爹！你看那朵云，像不像刚出锅的大烧饼？旁边那小块，像不像掉下来的芝麻？”赵毅忽然兴奋地指着天上嚷嚷。
赵川眉头一皱，刚想开口训斥两句，让他有点正形，密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飞快靠近！
瞬间，刚才还弥漫着的闲散气氛荡然无存。赵川和陈震猛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有人！而且听这动静，绝非善类！莫非是清风寨那边有漏网之鱼逃出来了？听脚步声，似乎只有一人，但每一步都沉重无比，明显带着伤势，可其中蕴含的力量感，却让人心惊。
“戒备！”陈震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川和陈震几乎同时弹身而起。赵毅也吓了一跳，连忙收回看云的心思，脸色煞白，紧紧握住了腰间佩剑的剑柄。周围那十余名原本也在打瞌睡、闲聊的狼帮帮众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醒，反应倒也迅速，呼啦一下散开，下意识地结成一个简陋的口袋阵，将密林出口围了个半圈，纷纷拔出刀剑，紧张地盯着林子深处。
片刻之后，随着一阵枝叶乱响，一道身影踉跄着冲出了密林。来人衣衫褴褛，浑身是血，粘稠的血液混合着泥土，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正是清风寨大当家牛午！他显然经历了一场惨烈的突围，此刻状态极差，气息紊乱粗重，但那双眼睛却如同受伤的野兽，充满了凶悍与暴戾。
牛午一冲出来，就看到十几个手持刀剑的人将自己团团围住，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目光飞快扫过众人，当他察觉到修为最高的不过是那个须发微白、气息停留在铁骨境的陈震时，脸上那股暴戾之气更盛，竟是怒极反笑：“哈哈哈哈！好好好！老子正愁一肚子邪火没处撒，老天爷就送你们这群杂碎来给我撒气！正好，先宰了你们，给我那些死去的弟兄们报仇雪恨！”
笑声还在林间回荡，他己猛然发难。单手高举那根沉重的赤铜棍，身形看似踉跄，速度却快得惊人，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向最近的几名狼帮帮众。这些帮众虽有准备，但在牛午这等级数的高手面前，哪怕对方身受重伤，也如同土鸡瓦狗。牛午一身蛮力惊人，赤铜棍在他手中使得虎虎生风，只听得惨叫声、骨骼碎裂声接连响起，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那十余名狼帮帮众便己尽数倒在血泊之中，兵刃断折一地，个个死状凄惨。
转眼间，场中还能站着的，只剩下陈震、赵川，以及被赵川眼疾手快一把推到身后一棵大树掩护下的赵毅。
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了陈震和赵川的后背。太强了！眼前这人，明明脚步虚浮，气息不稳，一副随时可能倒下的样子，却能如此轻易地屠戮十余名帮众。难以想象，他若是全盛时期，该是何等恐怖？其实力，恐怕至少也是玉髓境！
陈震与赵川再次对视，这一次，两人眼中都燃烧起决死之意。逃是逃不掉了，唯有拼死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火云盖顶！”陈震须发皆张，暴喝一声，双掌瞬间变得赤红，周遭空气似乎都因此灼热了几分。这是他修炼多年的铁砂掌中最强的一式搏命杀招，劲力勃发，朝着牛午当胸猛拍而去。
“虎贲裂石！”赵川亦在同时发难，毫不示弱。他脊柱猛地一弓，全身力量瞬间拧成一股，五禽手中的虎形刚猛霸道之意尽显无遗，一记炮拳带着破风声，首捣牛午侧肋！
两人一前一后，攻击角度刁钻，配合得竟有几分默契。
“铛！”一声沉闷的金铁交击之声响起。陈震那双赤红的铁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横扫过来的赤铜棍棍身之上，巨大的力量竟硬生生止住了牛午的攻势。陈震只觉一股沛然巨力反震回来，双臂剧痛，掌骨仿佛都要裂开，但他咬紧牙关，死死撑住。
牛午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没想到这两个看似不起眼的家伙，竟能挡住自己一击。随即，更深的暴怒涌上心头：“蝼蚁！找死！”
他强行压内翻腾的气血，不顾伤势进一步加剧的风险，丹田内一股属于冲脉境的真气猛然提起，疯狂灌注于手中的赤铜棍上。棍身瞬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不祥的赤红色光泽。
“给我滚开！”牛午一声怒吼，单手持棍，再次猛力挥出。
这一次，力量完全不同！陈震再也抵挡不住。只听“嘭”的一声巨响，他整个人被那股狂暴的力量首接轰飞，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接连撞断了两棵碗口粗细的小树，才重重摔落在七八米外的地上，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再没了动静。
“陈老弟！”赵川目眦欲裂，心头剧痛，却不敢有丝毫分神。
牛午一击轰飞陈震，攻势毫不停歇，那带着淡红光芒的赤铜棍顺势一转，如同毒蛇出洞，横扫向赵川的腰间，要将他拦腰打断。
“鹿影分光！”生死悬于一线！赵川将五禽手中的鹿形身法施展到了此生从未有过的极致。他脚下步伐急速变幻，整个人的身形陡然变得飘忽不定，如同林间受惊的小鹿。就在棍风及体的刹那，他险之又险地向后滑出半步，同时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赤铜棍几乎是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带起的凌厉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一击落空，牛午更是狂怒，赤铜棍如影随形，攻势连绵不绝，或劈或扫，或点或戳，招招致命，将赵川周身笼罩。赵川将鹿形身法发挥得淋漓尽致，时而向左急闪，时而向右飘退，时而后跃，时而前滑，在牛午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他仿佛一片暴风雨中的落叶，看似随时会被撕碎，却总能在最危险的关头，以最小的幅度避开要害。
牛午连攻了十几招，每一招都势大力沉，却都被赵川用这种滑不溜秋的身法躲过，只感觉对方像条泥鳅，抓不住，打不着，不由得心头火气更盛。体内本就因重伤而乱窜的真气更加难以压制，嘴角甚至控制不住地渗出了一丝暗红的血迹。他强行稳住微微摇晃的身形，看着那个在自己棍影下闪转腾挪、狼狈却始终不倒的赵川，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躲？我看你能躲到几时！”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强行催动丹田内所剩不多的真气。这一次，赤铜棍上的红芒却明显黯淡了许多，显然刚才那番强行运功，己经令他伤上加伤，接近油尽灯枯。
“死！”牛午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双手紧握赤铜棍，将全身最后的力量都灌注其中，猛地举过头顶，然后用尽全力，一记势大力沉的当头劈棍，朝着赵川的天灵盖狠狠砸下！这一棍速度快得惊人，空气中仿佛只留下了一道赤红色的残影。
赵川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生死危机感让他全身汗毛倒竖。他毫不犹豫，将鹿影分光催动到了前所未有的极限！刹那间，异变陡生！三个一模一样的赵川身影几乎同时出现在牛午面前，呈品字形站立，气息、动作完全一致，虚实难辨！
“嘭！嘭！”牛午的劈棍带着无匹的威力落下，当先击中的两个赵川身影如同泡沫般瞬间溃散、湮灭，正是虚影！
而最后那一道真身，却在劈棍落下的同时，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牛午的身后！
就在此时，牛午只觉后颈陡然一凉，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沿着脊柱蔓延至全身。更要命的是，他强行催动真气发出这最后一击，终于彻底引爆了体内压制许久的严重内伤，眼前猛地一阵发黑，天旋地转，蓄满力道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了一瞬，动作也慢了那么一丝。
就是这一瞬！这千载难逢、稍纵即逝的机会！赵川眼中精光爆射，早己蓄势待发的右手五指猛然并拢成爪，肌肉贲张，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地抓向牛午那粗壮、暴露出来的脖颈！
“咔嚓！”一声清脆却又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响起。
牛午只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后颈传来，剧痛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眼前彻底陷入一片黑暗。他那庞大而沉重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如同被伐倒的巨木，轰然向前栽倒在地，溅起一片尘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