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甘舒宁坐在窗边梳妆台前，青梧在身后一边替甘舒宁梳理发髻，一边汇报近日京城发生的几件大事：“大理寺卿一事，在前朝经由百官商讨，斩杀了宋氏一族嫡系一脉的家主，其余人或多或少受了些皮肉之痛，通通发配边疆服役，至于抄家所得的钱财，并未计入国库，而是送往东宫，朝臣只当没有这回事，无人问津此事。”
宋家不过一个小家族罢了，全抄个精光又能有多少钱财？皇帝既然有心疼爱太子，群臣也懒得在这种小事上多费口舌。
甘舒宁问：“宋小姐如何了？”
青梧：“如今还在太子妃身边，暂时没有动作。”
青梧又说：“不过近日京城因宋小姐一事，民间多有争论。大抵分为三派，一方认为宋小姐清誉受损，有伤风化，即便苟活于世，也应当远走他乡，再作婚配；另一方认为世人以所谓的名节、清誉猎杀女子不是我朝该有的气度与格局，提倡世人对待女子名节的看法应该做出革新；剩下还有一群人便是墙头草了，觉得两方说得都很有道理。”
甘舒宁：“我记得当日的三个人质中，还有国子监祭酒家的小夫妻，他们二人如何了？”
青梧：“他们二人亦招人争论，不过并没有宋小姐那样惹眼。左不过就是要小公子休妻与患难夫妻应当携手共克时艰两种言论对打。外面吵得翻天覆地，人家府上照旧过日子。”
甘舒宁想了想，吩咐道：“送张拜帖去太子妃处，早膳后我们去一趟东宫。”
马车行至醉仙楼门前被人群堵住了去路。
青梧钻出马车，朗声问：“何故再次聚众？”
有人认出了这是清平县主的马车，便道：“里面御林军大统领的小儿子、兵部尚书家的公子和御史台周大人家的公子打起来了。”
甘舒宁示意青梧去拉架。
醉仙楼，二楼雅间。
三个公子哥鼻青脸肿跪在一旁。
甘舒宁坐在主位上：“聚众斗殴，扰乱街道，按我朝律法，你们要受笞刑，罚银两。诸位都是朝廷官员之子，熟读律法，为何知法犯法？”
御林军统领之子在家时便听父亲说过当日倭人在郊外闹事时，清平县主的所作所为，心中十分钦佩，他答：“这厮当众胡言乱语，扰乱风气，我同刘兄看不过去同他争辩了几句，这厮说不过我们，仗着自己爹是御史台的人叫家仆来揍我们，我们这才还手。”
青梧问：“争论何事？”
刘公子答：“就是京城中所热议的宋小姐一事。”
周公子嗤笑：“我说这种女人就应该去死，有问题吗？”
甘舒宁问：“为什么宋小姐该死？她是触犯了我朝那条律法了？”
周公子：“女子活在世上最看重贞洁，我朝女子，不见外男，连名字都不能传到外面来，宋小姐失去了安身立命的根本，她应当羞愧难当，自尽而亡，而非苟活于世，带累了族中其他女子。”
甘舒宁：“谁告诉你，宋小姐所经历的事情是失了贞洁？又是谁告诉你，女子失去了贞洁就该去死？是当朝圣上？还是当朝律法？”
周公子：“女子重视贞洁，自古有之，我等不过遵循古训罢了。”
甘舒宁：“你所言的古训，从何而来？唐朝时，女子身着薄纱，跳胡旋舞，宋朝时，女子经营茶肆酒楼，亦有女子相扑等娱乐，再说元后在世时，首创花宫令，当日朝局动荡，外域人带着一批外域邪物来我国浑水摸鱼，亦有一群忍辱负重的女子委身外域人，打探邪物下落、用途、解法以救国。”
周公子：“东汉时班昭所著《女戒》，一首奉为天下女子必读之物，此书对女子的规训，一定有它的道理。”
甘舒宁：“你读过《女戒》？”
周公子：“未曾。”
甘舒宁：“那你可知，班昭为何要写《女戒》一书？”
周公子：“想来是班昭身为女子，十分贤德，所以倾尽毕生心血著此书以教化、规训天下女子。”
甘舒宁失笑：“你若是读过此书，再结合东汉时期的政治格局，便会明白班昭当日著书立说的本意。”
周公子：“听闻清平县主能文善武，我倒是想请教县主，当日班昭年过半百，重病缠身，为何要在病痛中书写《女戒》一书？”
甘舒宁：“你父官至御史台，听闻周公子也是考上了举人，那对于东汉世家在东汉朝堂具有显赫地位和影响的基本政治格局想来有一定的了解。”
周公子：“自然。”
甘舒宁：“那周公子可知，东汉后妃多出身望族，彼此之间家世相当，她们作为世家女，受当时风气影响，多是家族争权的工具还不自知。班昭一生经历东汉六位皇帝的兴衰更替，亲眼目睹了窦氏专权、邓氏擅权等事件，切身体会了后妃因权力斗争而导致朝廷腐败和外戚专权，最终导致国家走向衰败。班昭编撰《女戒》，一是教导那些高门贵女在波云诡谲的后宫中保全自己，完善自己的人格，提高自身的修养；二是教育宫廷女性，不要盲目的成为家族争斗的工具，借此曲线救国，为稳定政局、重振朝纲，尽绵薄之力。”
周公子哑口无言，垂眸沉思。
雅间的房门并没有关上，门口许多平民百姓、官家小姐公子都驻足倾听。
有人说：“要谈女子贞洁就不能只谈女子贞洁，自古以来，女子的贞洁，男子的忠诚，官员的清廉，商人的道德，皆因背后牵扯了政治利益与社会风气。宋小姐并非自己主动作恶，且当日清平县主策马追袭，宋小姐所经历的，也实在算不上失贞。我己经年过半百了，经历的比你们年轻人多些，深感今时今日我朝对女子的约束过于严苛了。”
有人附和道：“当年元后在世时，女官一职鼎盛，我朝经济发展十分可观，女娘们在茶饮、吃食、衣物等事物上下足了功夫，物美价廉。今日同样的铜板却换不到昔年那个品质的东西，民生困顿久矣。”
还有人说：“昔年女娘们身着官服，头戴礼冠，骑马游街，畲族使节来访，见此盛景，赞叹我朝一改昔日旧貌，知人善用，乃是真正的天上人间。何以今日，不过十余载，此等歪风邪气盛行。”
人群中有人嗤笑：“当年入侵我朝的是外域邪物，今朝他们卷土重来，想来就是这等歪风邪气了。我就想不明白了，我族医学发展了几千年，为何现在许多人家要去信奉什么净饿法，还喝那劳什子乱七八糟的符水，真是嫌死得不够快。”
甘舒宁听了一会儿，示意青梧安抚民众，让三位公子自行去官府处领罚，坐着马车往东宫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