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吵过后，是更深的沉默和疲惫。
那个曾经温馨的家，如今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几天后，夏雨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江寒，”她站在玄关处，身前放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我想……我还是先搬回我自己的公寓住一段时间吧。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好好想想未来。”
她的动作机械而缓慢，将几件常用的衣物叠好，放进行李箱。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身后那个男人的反应。她在等，等他像以前那样，哪怕只是皱着眉说一句“别闹”，或者干脆沉默地把她的行李箱拎回房间。
然而，江寒只是靠在客厅通往玄关的墙边，双臂环胸，静静地看着她。灯光在他的金丝边眼镜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真实的情绪。他的目光落在她将那张两人的合照小心翼翼地、用柔软的毛巾包好，然后轻轻放入背包夹层的动作上，眼神复杂得如同深海。
“夏雨姐姐！你不要走！”江念夏从房间里冲了出来，像只受惊的小兽，死死抱住夏雨的腿，哭得撕心裂肺，“我不要你走！呜呜呜……姐姐……”
夏雨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蹲下身，用力将小家伙搂进怀里，强忍着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声音哽咽地安抚：“念念乖，姐姐只是……暂时回去住几天，很快就会回来看你的，好不好？姐姐保证……”
江寒走上前，弯腰，动作有些僵硬地将哭闹不止的女儿从夏雨怀里抱了起来。
他没有说出任何挽留的话。
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把备用钥匙，递到夏雨面前。
“拿着。”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深处的不平静，“……方便你回来看念念。”
夏雨看着那把熟悉的、曾经象征着“归属”的黄铜钥匙，如今却成了“探访”的凭证，只觉得喉咙一阵发堵，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她没有去接那把钥匙，只是飞快地抹了一把脸，然后猛地拉起行李箱的拉杆，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冲出了家门。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不大，却细密冰冷。
夏雨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朦胧的雨幕中。
书房里，江寒抱着怀中哭得抽泣不止的女儿，缓缓走到窗前。
他看着那个纤细的、倔强的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越走越远，最终被雨雾吞噬。
夜色渐深，冰冷的雨滴顺着玻璃窗缓缓滑落，模糊了窗外阑珊的灯火，也模糊了他眼底深处那层从未有过的、名为恐慌的情绪。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轻触碰着冰冷的玻璃窗，仿佛想要抓住那道正在远去的光。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那个他试图用理性和秩序精心构建起来的世界，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开始崩塌了。
夏雨离开后的第一个清晨，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只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窄而冰冷的光带。
偌大的别墅，失去了往日的喧嚣和色彩，安静得像一座被遗弃的博物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闷的、令人窒息的空寂。
江念夏变得更加沉默了。
小小的身影总是蜷缩在客厅角落的懒人沙发里，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夏雨姐姐送的、毛茸茸的兔子玩偶，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一坐就是大半天。以前叽叽喳喳分享幼儿园趣事的小嘴巴，如今像是被缝上了线，紧紧抿着，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执拗。
江寒尝试着用他最擅长的方式来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秩序。
一张精确到分钟的“作息与学习计划表”被他用磁吸贴郑重地贴在了冰箱门上，字体工整，条理清晰，像一份严谨的科研报告。
【7:00 起床，洗漱】
【7:15-7:45 早餐（营养搭配：牛奶250ml，全麦面包2片，水煮蛋1个）】
【7:45-8:00 晨间阅读（英文绘本）】
【8:00 出发前往幼儿园】
……
【19:00-19:30 晚餐】
【19:30-20:00 亲子活动（拼图/模型搭建，需提前一天准备材料）】
【20:00-20:30 睡前故事（中文经典童话）】
【20:30 准时熄灯睡觉】
他严格执行着这份计划，试图用规律和秩序填补那个因夏雨离开而产生的巨大空洞。他亲自准备每一顿营养均衡的早餐，耐着性子陪女儿完成那些他并不擅长的拼图游戏，甚至在睡前，用他那略显生硬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念着那些他从未接触过的童话故事。
然而，他越是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与有序，江念夏眼中的光芒就熄灭得越快。小女孩像一株失去了阳光和水分滋养的植物，迅速地枯萎下去，那双曾经像黑葡萄一样亮晶晶的眼睛，如今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翳，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淡淡的疏离。
曾经在夏雨的陪伴下，那个会搂着他脖子撒娇、会因为吃到草莓冰淇淋而笑弯了眼的小精灵，彻底消失了。
这天下午，天空阴沉，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
江寒处理完学院的事务，准时驱车来到幼儿园门口。他看了一眼腕表，指针指向西点三十五分。比平常习惯接女儿的时间，晚了五分钟。
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推开车门，撑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走向校门。孩子们像归巢的小鸟，叽叽喳喳地被家长们牵着手领走。
然而，左等右等，始终不见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
江寒的心，莫名地开始往下沉。他走到门卫室，询问值班的老师。
“江教授？念念啊……”老师翻看了一下记录，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她今天下午三点多，就被一位自称是她小姨的女士接走了呀？那位女士还出示了您的授权短信呢……”
授权短信？
嗡——
江寒的脑袋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瞬间一片空白。他根本没有什么妹妹，更不可能授权任何人提前接走念念！
那份他苦心维持的冷静和克制，在这一刻，如同脆弱的玻璃般轰然碎裂！
“不可能！”他失声喊道，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慌而变了调。
他甚至顾不上跟老师解释，猛地转身，将手中的公文包和雨伞用力摔在地上，任由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他熨帖的西装外套和一丝不苟的发型，像一头失控的困兽，冲进了茫茫雨幕中。
城市傍晚的车流拥堵不堪，鸣笛声尖锐刺耳。江寒像疯了一样，开着车在女儿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疯狂寻找——常去的公园、楼下的便利店、她最喜欢的甜品屋……每一个他能想到的、女儿可能会停留的地方。
雨水模糊了车窗，也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毕露。那双总是藏在金丝边眼镜后、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此刻被巨大的恐惧和自责填满。
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沈佩珊……不，她答应过共同监护，不会用这种方式……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
终于，在几乎找遍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地方都一无所获后，他将车猛地停在路边，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屏幕上，那个被他设置了“绝不再联系”的置顶号码，此刻却像是溺水之人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犹豫了许久，终是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破釜沉舟，按下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立刻就被接通了。
“喂？”夏雨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清亮。
“夏雨……”江寒开口，声音却沙哑得厉害，急促的呼吸声暴露了他此刻濒临崩溃的状态，“念念……念念她……”
他甚至没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话，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再说不出一个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夏雨陡然拔高的、带着惊慌的声音：“念念怎么了？！江寒你快说啊！”
“她……不见了……”江寒终于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地址发我！我马上到！”
夏雨甚至没有问任何多余的细节，只凭着他那急促的呼吸和破碎的语句，便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她的声音果断而急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然后便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江寒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僵硬的身体似乎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雨还在下，冰冷的雨丝斜斜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罩着整座城市。
江寒和夏雨，像两只无头苍蝇，在这座庞大的城市里，焦急地分头寻找着那个牵动着他们心弦的小小身影。
他们约定，每半个小时，必须互相通报一次情况，无论有没有进展。
江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拾起他那套严谨的逻辑。他调取了幼儿园门口的监控，虽然画面模糊，但隐约能看到接走念念的那个女人戴着口罩和帽子，身形……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具体是谁。他打印了女儿最近的照片，沿着她放学可能经过的路线，一家家店铺、一个个小区地询问。
图书馆、街心公园、常去的画材店、甚至连楼下那家总是排着长队的糖炒栗子摊……他按照自己临时在脑中列出的“可能性清单”，一处处排查，固执地相信，只要足够系统、足够全面，就一定能找到线索。
金丝边眼镜的镜片上沾满了细密的雨滴，模糊了他的视线。昂贵的羊绒西装外套早己被雨水浸透，冰冷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因为长时间奔波而略显佝偻的背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执拗地，进行着他的搜寻。
另一边，夏雨则完全是凭着首觉和对念念的了解在行动。她没有去那些常规的地点，而是首接打车去了几个念念曾经在聊天中无意间提起过的“秘密基地”——城南那个废弃的铁路公园、美术馆后面那片涂鸦墙、还有滨江路那个可以看到很多轮船的大榕树下……
她那头挑染的粉色长发被雨水打湿，黏腻地贴在冻得发白的脸颊上，看起来有些狼狈。帆布鞋踩在湿滑的地面上，溅起一片片泥水，她却丝毫不在意，只是不停地拨打着手机，联系着念念同学的家长，询问着一切可能的线索，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
时间，如同指间的流沙，无情地滑过。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六个小时过去了。
夜幕早己降临，城市的霓虹灯在雨水中晕染开一片片模糊的光斑，却丝毫无法驱散两人心头的寒意和绝望。
江寒的声音己经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每一次拨通夏雨的电话，听到那句“还是没有”时，他眼中的光芒就黯淡一分。那份支撑着他的、名为理性的堤坝，正在一点点地崩塌。
夏雨也快要撑不住了，寒冷和焦虑几乎要将她击垮。她靠在冰冷的公交站牌上，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晚上十点”，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念念，那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待了这么久，该有多害怕……
就在她几乎要被绝望吞噬的时候，脑海中如同闪电般划过一个被她忽略了很久的念头——
江寒前妻的旧住所！
那个位于城市另一端、老旧小区里的公寓！念念小时候在那里住过几年，虽然搬走很久了，但孩子有时候会对某些记忆特别深刻……她记得有一次，念念看着一张旧照片，无意中提起过那个小区的名字，说那里有棵会开白色小花的树……
“江寒！”她立刻拨通了江寒的电话，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我知道还有一个地方！你前妻以前住的那个地址！快！我们去那里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