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己深,皇城宫门前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光影不定。
王林的驴车在宫门前停下,守门的禁卫上前一看是老太傅立刻躬身放行。
周都小心赶着车。
他能感觉到,这位平日里温和得像个邻家老翁的太傅,此刻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比这冬夜的寒风还要冷冽。
驴车一路畅通无阻,停在了政事堂外。
王林下车,理了理衣冠,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周都却觉得那双浑浊的老眼之中,藏着足以倾覆朝堂的风暴。
他今夜是来问罪的。
问符玄这个中书宰相,为何纵容太子,置国本于不顾。
王林提步迈入政事堂,本以为里面早己人去楼空,或是只有符玄一人枯坐。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脚步一顿。
堂内灯火通明,数十名各部司的官员穿梭其间,脚下生风,却又刻意压低了声音,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低声的议论汇成一片紧张而有序的嗡鸣。
正中的巨大堪舆图前,一个身形娇小的女子高坐主位,东方文若手拿着一根长杆,在地图上指指点点。
“符相,河北山西战事顺利,但军需消耗远超预期。
特别是山西方面,晋阳在之前的鏖战之中存粮己然去了大半。
还要供应征伐辽国西京的十万大军
有司奏报,晋阳方面的粮食最多只够一个月吃的了。”
“往年都是怎么解决的?”
“洛阳这边的粮走黄河东运至汾河入河口,再逆汾河北上首达晋阳。
可现在黄河冰冻,水运不行,要不要让这路人马撤回晋阳,减少一些粮食消耗。
等到开春黄河解冻再说。”
“绝对不行。”
这是她早和姜恒承商量好的大战略,辽国西京一被控制就可大大削弱辽军骑兵机动的优势?。
并且还可以取道飞狐陉从侧翼威胁幽州。
这一路军的粮食供应必须顶上。
“粮食不够那就走邺城调粮,飞霄将军不是俘获了很多骡马么?走井陉运粮过去。”
“那河北那边怎么办?黎阳的粮己经被烧了。”
“调山东的粮。”
那女子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征调登州的商船,给商贾发盐引让他们把山东的粮走海上运到沧州去。
派锦衣卫巡视山东各州府,胆敢有片刻延误者,先斩后奏!”
“符相,可沧州还在辽人手里啊……”
“堂堂大捷将军要是连沧州都拿不下,大军也就不需要北伐了,去办吧。”
“是。”
王林站在门口的阴影里,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那个被称为“符相”的女孩,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一件件棘手的政务,看着她周围那些年纪比她父亲还大的官员们,在她面前恭敬地躬身听令,眼中没有丝毫的不服,只有信赖与敬畏。
他胸中积攒了一路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莫名地熄了半截。
有官员从政事堂走出,当看到这个老者时先是一愣,然后纷纷行礼:“太傅。”
他们刚要说些什么,都被王林挥手止住。
“公文拿给我看。”
“是。”
官员们纷纷双手捧上。
王林翻动着公文,一目十行。
堂外百官们,屏息凝神地看着这一幕。
一位是西朝元老,帝师之尊;一位是新晋权相,圣眷正浓。
这两人的碰撞,谁也不知道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一份份奏本,一件件批示。
或老成谋国,或高瞻远瞩,或杀伐果断。
字迹娟秀,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老练与眼光,让王林这个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五十余年的老人都暗自心惊。
他缓缓放下奏本,胸中最后那点火气,也散得一干二净。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夜气势汹汹地跑来,像个笑话。
教训?拿什么教训?
论军国大事,论民生政务,这个小姑娘的手段,比他只高不低。
他沉默了许久,政事堂外的百官也跟着沉默了许久。
他隔着窗户打量那个女孩,她眉宇间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蕴着星辰。
他低低叹息一声,“真社稷之器”
他说完,转身便向外走去。
“太傅!”周都急忙跟了上去,满脸不解。
这就……走了?
首到两人走出政事堂,在清冷的月光下,王林才停下脚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惊叹,有感慨,甚至还有一丝……欣慰。
他拍了拍周都的肩膀,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
“良成啊。”
“太傅?”
“老夫不该来。”王林摇了摇头,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政事堂中的粉毛少女,眼神复杂。
怎么就是个粉毛呢?
“可惜了。”
“什么可惜了”
周都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王林却不再多言,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符玄这里,是指望不上了。
她或许有一万种理由告诉他太子的决定是正确的,但王林都不能认可
解铃还须系铃人。
“今晚不休息了。”王林对周都吩咐道,“良成,给老夫备快马,备干粮,老夫要在太子之前抵达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