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的土屋里，死寂被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衬得更加压抑。
赵金花僵立在炕前，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陆瑾，那张布满褶子的脸上，愤怒、惊疑、恐惧如同打翻的颜料盘，混杂成一种极其难看的灰败。地上的藤条静静躺着，失去了它往日的威慑力。
陆瑾保持着那个微微歪头的姿势，枯瘦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清晰地映着赵金花的失魂落魄。她在等待。如同手术台上等待麻醉生效，如同实验室里等待试剂反应——精准，耐心，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淌。窗外的寒风呜咽着，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对峙伴奏。
终于，赵金花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咕哝，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她佝偻的背脊似乎又塌陷了几分，眼神躲闪着，不敢再与陆瑾对视。她下意识地又搓了搓自己隐隐作痛的膝盖，那钻心的酸痛在此刻被放大了无数倍，与陆瑾那句“瘫痪在炕，屎尿不能自理”的冰冷语言交织在一起，啃噬着她仅存的凶悍。
“……啥…啥法子？”赵金花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妥协。她甚至忘了去捡那根象征她权威的藤条。
陆瑾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猎手的了然。第一步，成了。
“水。” 陆瑾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干净的，温的。还有，”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赵金花，“一个煮鸡蛋。”
“鸡蛋？！”赵金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三角眼瞬间又瞪圆了，尖利的声音拔高，“你个败家玩意儿还想吃鸡蛋？！我……”
“不是我吃。”陆瑾打断她，语气平静无波，目光却锐利地刺向赵金花，“是给我哥。他烧成那样，再不补充点东西，烧坏脑子变傻子，以后谁给你养老送终？指望你那个只会哄你钱的小儿子陆建军？”
赵金花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陆瑾的话像冰冷的针，精准地扎在她最在意的地方——养老。陆强那孩子虽然不如小儿子嘴甜，但老实肯干，确实是老了能指望一下的劳力。要是真烧傻了……赵金花打了个寒颤，想到小儿子陆建军和他媳妇李翠花那两张只会伸手的脸，心又往下沉了几分。
“……那…那也用不着鸡蛋……”赵金花还在试图挣扎，声音却明显弱了下去。
“他需要蛋白质修复身体，抵抗感染。鸡蛋是最快、最容易获取的来源。”陆瑾的语气不容置喙，带着一种医生下医嘱的权威感，“或者，您想赌一把，看他能不能自己扛过去？扛不过去，您就少一个壮劳力，多一个拖累。扛过去了，身体底子也废了，干不了重活。” 她微微停顿，加重了砝码，“您的老寒腿，还指望他以后背您去看大夫？”
最后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稻草。赵金花脸上肌肉抽搐着，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她几乎是恶狠狠地剜了陆瑾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不甘、忌惮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然后猛地转身，脚步有些踉跄地冲出了屋子，仿佛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
“妈？妈您怎么了？”门外传来王秀兰惊疑不定的声音。
“闭嘴！烧水去！再…再煮个鸡蛋！”赵金花烦躁的呵斥声远去。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陆瑾紧绷的神经终于略微松弛了一丝。她闭上眼，感受着身体深处传来的阵阵虚弱和眩晕。刚才那一番交锋，看似她掌控全局，实则消耗巨大。这具身体太孱弱了，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在透支她所剩无几的能量。
水…食物…必须尽快补充。哥的情况，必须马上查看。
她艰难地撑起身体，破旧的棉絮摩擦着身上的鞭伤，带来一阵刺痛。她咬着牙，忽略身体的抗议，掀开那床又硬又沉的破棉被。一股更浓重的汗馊和药草混合的怪味扑面而来——是原主记忆中，王秀兰偷偷用土方草药给她敷伤口留下的气味。
陆瑾眉头紧锁。感染风险：极高！
她小心地卷起同样打满补丁、又短又小的粗布裤腿和袖子。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这个见惯了血腥场面的外科主任，心也沉了下去。细瘦的胳膊和腿上，布满了青紫交加的瘀痕，有些地方甚至破皮渗血，伤口边缘红肿，沾着一些可疑的、颜色发暗的草药渣滓。卫生条件极差，处理手法粗糙得令人发指。
必须清创！消毒！
但现在，没有条件。她只能强压下翻涌的恶心感和职业性的愤怒，目光投向土炕的另一端。
那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她的哥哥，陆强。
十岁的男孩，本该是抽条长个的年纪，此刻却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紧紧裹在一床同样破旧的薄被里，只露出一个烧得通红的脸颊和干裂起皮的嘴唇。他呼吸急促而费力，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深处传来的、如同破旧风箱拉扯般的“嗬…嗬…”声。
陆瑾的心猛地一揪。这声音……太熟悉了。在她前世的重症监护病房里，这是肺部严重感染、甚至可能伴有早期呼吸衰竭的征兆！
她顾不上身体的虚弱和疼痛，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但她毫不在意。
靠近了，那股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陆瑾伸出枯瘦却异常稳定的手，轻轻搭在陆强的额头上。
高热！ 触手滚烫，温度绝对超过39度！
指尖下滑，落在陆强纤细的脖颈一侧。脉搏快而弱，如同密集的鼓点敲打在薄薄的鼓面上，随时可能力竭而停。
她俯下身，侧耳贴近陆强的胸口。那“嗬…嗬…”的声音更加清晰，伴随着细密的、如同烧开水般的湿罗音，从肺部的深处传来。
肺部严重感染！支气管痉挛？甚至有早期肺炎体征！ 结合这恶劣的环境、长期的营养不良和寒冷刺激，病情发展速度极快，极其凶险！
“哥……”陆瑾低声唤了一句，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陆强似乎被这微弱的声音惊动，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充满了高热带来的迷茫和痛苦。他似乎想辨认眼前的人，嘴唇蠕动了一下，却只发出一串破碎的、意义不明的气音。
陆瑾的心沉到了谷底。意识己经开始模糊了！必须立刻降温，补充水分，控制感染！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在这个缺医少药、交通闭塞的年代，一个严重的肺炎足以要了一个营养不良孩子的命！
就在这时，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王秀兰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面是冒着丝丝热气的温水，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刚煮好、还烫手的鸡蛋。她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惶恐和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怯生生地看着炕上的陆瑾。
“小…小瑾…水…鸡蛋…” 王秀兰的声音细若蚊呐，目光在陆瑾和陆强之间来回逡巡，带着一个母亲的担忧和茫然无措。
陆瑾猛地转过头，那双沉静的眼睛此刻如同燃着冰冷的火焰，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水！给我！” 她伸出手，语气是命令式的，“还有，找一块干净的布！要最干净的！立刻！快！”
王秀兰被她眼中的锐利和气势慑住，几乎是下意识地将碗递了过去，然后手忙脚乱地在屋里翻找起来。
陆瑾接过温热的碗，顾不上烫，小心翼翼地扶起陆强烧得滚烫的上半身，让他靠在自己同样瘦弱的怀里。她将碗沿凑到陆强干裂的唇边。
“哥，喝水，慢慢喝。” 她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与刚才命令王秀兰时的冷硬截然不同。
陆强似乎感受到了水的和妹妹的气息，本能地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吞咽起来。温水滋润着他干涸的喉咙和身体，虽然意识依旧模糊，但紧皱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丝。
陆瑾小心翼翼地喂着，眼睛紧盯着陆强的吞咽动作和呼吸频率。每一口水，都是生命线。
王秀兰终于找到一块相对干净（洗得发白、没有明显污渍）的旧布头，哆哆嗦嗦地递了过来：“这…这个行吗？”
“行。”陆瑾言简意赅，腾出一只手接过布，“把鸡蛋剥了，蛋白捣碎，蛋黄留半个完整的给我。”
“哦…哦！”王秀兰赶紧照做，手忙脚乱地剥着鸡蛋壳，烫得她首吸气也顾不上。
陆瑾将剩下的半碗水放在一边，用那块旧布蘸湿温水，开始轻轻地擦拭陆强滚烫的额头、脖子、腋窝和手心脚心。这是最基础的物理降温，虽然简陋，但必须立刻执行，阻止体温继续攀升伤害大脑。
她的动作稳定而轻柔，带着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熟练和专业。湿布带走热量，带来一丝清凉，昏迷中的陆强似乎舒服了一些，紧抿的嘴唇微微松开了些，呼吸的“嗬嗬”声也似乎减轻了一点点。
“蛋…蛋黄…”王秀兰将半个完整的蛋黄和捣碎的蛋白用一个小碟子装着递过来。
陆瑾接过碟子，看了一眼那金黄色的蛋黄。这是目前唯一能快速获取的、相对优质的蛋白质和脂肪来源了。她将蛋黄小心地掰成几小块，然后扶起陆强*的头，将一小块蛋黄塞进他微微张开的嘴里。
“哥，咽下去。”她低声说，手指轻轻按压在他的喉结下方，辅助吞咽反射。
陆强喉头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将那块小小的蛋黄咽了下去。
陆瑾耐心地重复着，一点点地将蛋黄喂进去。每一次吞咽都极其费力，但每一次成功，都让陆瑾紧绷的神经放松一丝。蛋白碎则被她放在一边，那是留给陆强稍后恢复一点体力再吃的。
喂完蛋黄，陆强似乎恢复了一丝微弱的意识，眼皮又颤动了几下，虽然没能睁开，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点点。
陆瑾不敢松懈，继续用湿布擦拭，同时密切观察着他的呼吸、脉搏和皮肤状态。
屋外传来赵金花刻意加重的脚步声和不满的嘟囔：“磨蹭啥呢？猪还没喂呢！”但终究没敢再闯进来。
陆瑾充耳不闻。此刻，她的世界里只有眼前这个呼吸如同破风箱般艰难的哥哥，以及这场在贫瘠土炕上进行的、简陋到极致却又关乎生死的“手术”。
物理降温、补充水分、补充关键营养——
这是她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对抗死神的第一场硬仗。
而她，绝不能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