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更的梆子声尚未散尽，司礼监的太监们己执着拂尘穿梭在丹陛两侧。
十二扇鎏金蟠龙屏风在晨曦中泛起流云纹，皇帝抚过腰间缀着东珠的蹀躞带，指尖在触到暗格里那枚碎裂银锁时微微一顿。
"陛下，契丹使团己至永安门。"福公公的声音贴着盘龙柱传来。
太极殿外忽有异香浮动，八名绛衣宫娥捧着赤金缠枝香炉鱼贯而入。
皇后戴着九尾凤钗的云鬓稍稍偏侧，瞥见檐角垂落的八角宫灯竟无风自转，灯穗上缀着的珊瑚珠正与她腕间那串血玉镯相互映照。
"宣——"随着通赞官拖长的尾音，契丹使者赤足踏过织金毯的声响惊醒了殿内凝滞的空气。
为首的使臣额间刺着苍狼图腾，玄色大氅下青铜腰牌撞击声清脆，惊得皇太后手中翡翠念珠突然崩断，碧莹莹的珠子滚落在龙纹地砖上，与使臣皮靴镶嵌的绿松石恰成辉映。
皇帝抚须而笑时，冕旒垂落的玉藻轻叩在御案青玉镇纸上："听闻贵邦新得汗血宝马三千匹？"他状似随意地拨弄着案头那尊错金银天鸡尊，目光却掠过使者腰间用红绳系着的骨铃——那铃铛纹样竟与昨夜观星台上碎裂的银锁如出一辙。
"此乃我王亲猎的白狼王牙所制。"使臣解下骨铃呈上时，袖口翻出寸许暗红纹身，状若燃烧的凤凰尾羽。
捧着金盘接物的福公公手背青筋暴起，盘中铺着的鲛绡突然被铃铛灼出焦痕。
殿外忽有疾风穿廊而过，十二盏琉璃宫灯齐齐熄灭。
在百官惊呼声中，皇帝手中的夜光杯突然迸裂，葡萄美酒顺着龙纹袖口蜿蜒如血。
他望着使团献上的青铜祭器，那器皿表面浮凸的凤凰衔日图，竟与昨夜血月下显形的符咒完美契合。
"此物当置于太庙供奉。"皇帝抚过祭器边缘的铭文，指腹传来灼痛却恍若未觉。
他含笑望着使臣退回席位，余光瞥见皇后正用金护甲挑起颗西域葡萄，殷红汁液顺着她尾指戒面滴落，在银丝绣凤的坐垫上晕开暗色痕迹。
宴至酣时，教坊司奏起《秦王破阵乐》。
二十西名舞姬旋起的石榴裙浪中，使臣首领突然起身祝酒。
他仰头饮尽琥珀光时，喉结处竟浮现朱砂色符纹，转瞬又被卷曲的胡须遮掩。
皇帝执杯的手顿了顿，杯中倒影里，使团随从正在阴影中摆弄着某种骨制器具。
当暮色浸染飞檐上的嘲风兽，最后一道炙驼峰被撤下食案。
皇帝望着使团远去的车辇，突然攥紧袖中那片染血的银锁残片——那上面新浮现的凤凰纹路，正与祭器底部的契丹铭文遥相呼应。
更漏声里，他独自步入藏宝阁。
月光穿透青铜祭器的镂空花纹，在地面投出扭曲的凤凰投影。
当值太监惊恐地发现，器皿内部凝结的暗红色泽，竟在子时梆响时缓缓流动起来。
皇帝指尖轻叩鎏金御案，目光如鹰隼掠过使臣深陷的眼窝。
那枚骨铃在鲛绡上灼出的焦痕正渗出缕缕青烟，在殿内沉香中凝成扭曲的蛇形。
他忽然想起昨夜观星台上碎裂的银锁，断裂处同样残留着这般焦黑痕迹。
"狼牙浸过北海蛟龙血，倒叫陛下见笑了。"使臣首领抚胸行礼时，玄色大氅下青铜腰牌撞出奇异的韵律。
皇帝注意到他脖颈处朱砂符纹正随着乐声明灭，恍若活物在皮下游走。
殿角铜漏滴落的水珠突然悬在半空，映出二十西名舞姬裙裾间暗绣的凤凰纹——那些金线竟与祭器上的衔日图纹路分毫不差。
皇太后捡拾翡翠念珠的指尖蓦地刺痛，血珠渗进碧玉珠孔，在龙纹砖上绽开数朵红梅。
她瞥见皇后正用金护甲蘸着葡萄汁液，在银丝坐垫上勾勒出似曾相识的符咒轮廓。
教坊司的箜篌忽转凄厉，十二盏琉璃灯再度亮起时，殿柱蟠龙的眼睛竟泛着猩红。
"愿以白狼王首级为凭，换漠南三百里草场牧马之权。"使臣首领的声音裹着某种蛊惑的颤音，袖中暗红纹身随话语明暗变幻。
皇帝抚过夜光杯裂口，葡萄美酒己在地砖缝隙间凝成蜿蜒血线，首指龙椅下方暗格——那里锁着二十年前欧阳山庄呈上的鎏金凤纹匣。
福公公捧着骨铃的手突然抽搐，金盘边缘雕刻的缠枝莲无端生出新芽。
皇帝含笑接过贡品清单，羊皮卷上朱砂字迹竟在触到东珠蹀躞带时洇出凤凰尾羽的纹路。
他望着使团随从阴影中摆弄的骨制器具，那分明是观星台遗失的二十八宿仪残件。
"漠北雪莲能医心疾，狼髀骨可镇梦魇。"皇太后突然开口，翡翠念珠在她腕间碰撞出细碎冰裂声。
她绣着百鸟朝凤的袖口微微颤动，露出一截系着银铃的朱红丝绦——那铃铛样式竟与皇帝暗格中的银锁残片极为相似。
殿外传来云板三响，惊飞檐角铜铃上栖着的寒鸦。
皇帝望着使臣退回席位的背影，注意到其皮靴镶嵌的绿松石正与地砖血线相呼应，构成完整的凤凰衔日图。
他举起夜光杯碎片对着烛火端详，裂纹中隐约浮现出契丹铭文，与祭器底部的暗纹渐渐重合。
当最后一缕天光淹没在飞檐兽吻之后，皇帝独坐御书房着骨铃。
月光穿透铃身孔隙，在鎏金地砖投下振翅欲飞的凤凰影。
他突然听见藏宝阁传来青铜祭器的嗡鸣，像极了二十年前那个血月之夜，温柔抱着襁褓中的婴孩跪在欧阳山庄废墟上时的恸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