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后第三日，细雨如丝缠在青石板上。苏绾攥着半幅染坏的茜纱，刚踏出“云锦斋”门槛，铜钱大的雨点便砸在油纸伞面上——这是北疆商队带来的“千叠伞”，十二根伞骨雕着缠枝莲纹，正是半月前她在染坊命案现场捡到的残片。
“少夫人，东市染坊又出了事！”小桃抱着油纸伞狂奔而来，裙角溅满靛蓝染料，“周娘子的尸体漂在染缸里，手里攥着半幅‘并蒂莲纹’的次品布……”
闻阙的暗卫暗号从街角传来，三长两短——正是昨夜他在双螭佩暗纹里发现的“染坊密语”。苏绾撑开千叠伞，十二根伞骨突然发出极轻的“咔嗒”声，一枚珍珠耳坠从莲纹暗格里滚落，在青石板上蹦出细碎的光——是她及笄礼时丢失的那对，耳坠背面刻着极小的“烬”字，与父亲仵作箱底的火漆印一模一样。
“去染坊。”她捏住耳坠，伞骨的机关还残留着松脂味，分明是近日才被人重新调试过。雨幕中，闻阙的玄色衣摆掠过巷口，手中握着的，正是昨夜从苏柔贴身衣物里搜出的点翠银簪，簪头凤凰的尾羽，竟与千叠伞的缠枝莲纹严丝合缝。
染坊后巷的木门虚掩，靛蓝污水混着雨水在门槛积成浅潭。苏绾的验毒布鞋刚触到水面，鞋尖的石蕊粉立即泛起紫斑——水里掺了南洋“醉心草”汁液，能让人在昏迷前产生幻觉。她反手扣住闻阙的手腕，将他拽向右侧梁柱，避开头顶突然坠下的浸满火油的布团。
“周娘子的尸体在第三口染缸。”闻阙的指尖划过梁柱暗纹，竟显出血字“伞骨藏针”，与他掌心旧疤的形状分毫不差，“缸底沉着十二根点翠簪，每根簪头都嵌着……”
“冰蚕的眼。”苏绾俯身捞起染缸里的布帛，“并蒂莲的花蕊处，用的是北疆‘雪狐毛’混纺，这种毛遇水会显形——”她指尖蘸水涂抹花瓣，淡青的舆图轮廓渐渐浮现，正是前日沙蝎帮试图焚烧的官粮库方位。
周娘子的尸体漂在缸中，七窍泛着靛蓝，右手紧攥染布，左手无名指根有火劫令的烫痕。苏绾用伞骨挑开她的牙关，验毒银针刚触及舌尖，十二根伞骨突然同时弹出细针，针尖在染缸水面激起十二点涟漪——正是《青蚨鉴》里记载的“十二煞针”，每根针尖都淬着不同的毒。
“点翠改刀术。”闻阙按住她发颤的手腕，伞骨细针在他掌心割出血珠，却丝毫不沾毒性，“沙蝎帮的‘千丝阁’绣娘，表面做绣活，实则用首饰废件打造暗器。你看这簪头——”他掰下凤凰的尾羽，露出中空的针管，“里面本该装珍珠粉，现在却灌着‘醉心草’汁，与染缸里的毒吻合。”
苏绾忽然注意到周娘子耳后有三道细痕，正是千叠伞伞骨的刻纹。她取下自己的伞，将十二根伞骨逐一比对，第七根莲纹骨节处，果然有极浅的血渍——是周娘子死前试图拆解机关时留下的。
“她是想告诉我们，伞骨对应染缸的位置。”苏绾将伞骨按顺序插入染缸边缘，第十二根伞骨正对的缸底，沉着半枚烧焦的木牌，牌面刻着“雨霖铃”三字，与伞面暗纹组成北斗方位，“北斗第七星‘摇光’，对应北疆七十二连营的‘霖字旗’，沙蝎帮怕是要借染坊染料，给北疆军缝制带毒的军旗。”
闻阙忽然握住她冰凉的指尖，将她拽向堆满靛蓝染布的阁楼。雨声中，木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而染布堆里，竟藏着二十具被剥去指甲的尸体，每具尸体的掌心都刻着伞骨的缠枝莲纹——正是失踪多日的“千丝阁”绣娘。
“他们用‘醉心草’让绣娘产生幻觉，”苏绾翻开尸体眼皮，眼底泛着冰蚕特有的蓝光，“再逼她们在染布上绣出北疆布防图，绣错一针便砍去手指。周娘子攥着的次品布，故意在花蕊处用雪狐毛，就是要让我们发现地图。”
阁楼天窗突然传来瓦片碎裂声，三道黑影挟着带毒的绣针破窗而入。闻阙旋身将苏绾护在身后，千叠伞骨在他手中展开成十二道银光，细针与绣针相撞的脆响里，苏绾趁机甩出浸过蒜汁的丝帕，帕角扫过黑影面巾，显形出“三火使”的荼蘼花印记。
“留活口！”她瞅准黑影握针的手势——正是沙蝎帮“千丝针”的手法，与苏柔喜服上的金丝走线如出一辙，“他们耳后必有朱砂痣！”
雨声渐歇时，三个黑衣人被制在染缸旁，其中一人耳后果然有三颗排列成“水”字的朱砂痣。闻阙从他们袖中搜出蜡丸，里面是用灯影戏密报写的“霜降夜，运河闸口，伞骨换舆图”——正是用千叠伞的机关，换取北疆七十二连营的布防图。
“原来‘雨霖铃’不是词牌，是暗号。”苏绾摸着伞骨上的北斗刻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双螭合璧之日，伞骨现北斗，针落惊鸿局’——这千叠伞，根本就是父亲当年留给仵作一脉的密匙。”
闻阙忽然低头，指腹擦过她被绣针划破的指尖：“还记得共伞听雨那日？”他从袖中取出半幅残破的茜纱，上面用靛蓝绣着极小的双螭纹，“染坊老板死前，用血在布上绣了这个，而你送我的五毒香囊里，也缝着同样的纹——”
话音未落，楼下突然传来重物倒地声。苏绾冲下楼时，发现小桃倒在染缸旁，手中攥着从黑衣人身上扯下的点翠簪，簪头凤凰的眼睛，竟与千叠伞伞骨暗格里的珍珠耳坠一模一样。
“少夫人……”小桃咳出靛蓝血水，指尖指向染缸里的布帛，“周娘子……她临终前说，伞骨针的第七根……藏着侯爷当年的……”
话未说完，她便闭上了眼。苏绾颤抖着抽出第七根伞骨，果然在莲纹深处发现极细的刻痕——是父亲的字迹：“朱门火起时，伞骨藏青蚨，双螭合璧日，针破惊鸿局”。
雨又落了起来，千叠伞在风中轻轻摇晃，十二根伞骨映着天光，竟在地面投出完整的北斗星图。苏绾望着图中“摇光星”的位置，忽然想起双螭佩内侧的刻字，原来父亲早将北疆舆图、仵作密匙与破局之法，都藏在了这柄看似寻常的油纸伞里。
“去运河闸口。”闻阙系紧她被雨淋湿的披风，伞骨暗格里的珍珠耳坠还沾着她的体温，“沙蝎帮要的伞骨，是打开北疆军防的钥匙，而我们要的，是藏在伞骨针里的——”
“父亲当年未竟的仵作案。”苏绾指尖抚过伞骨刻痕，忽然想起前世出嫁时，抬花轿的人耳后也有这样的朱砂痣，“原来从那时起，沙蝎帮就盯上了侯府的仵作秘术，而这柄千叠伞，不仅是验毒暗器，更是连接两世因果的……”
更漏声穿过雨幕，运河闸口的方向传来隐约的钟声。苏绾握着伞骨针，忽然发现针尾刻着极小的“烬”字，与耳坠、双螭佩上的印记连成一线——原来父亲早将“朱门烬”的谜底，藏在了这十二根伞骨的机关里，只等她在惊鸿局中，用银针挑开两世恩怨的线头。
雨霖铃响，伞骨针寒。染坊的靛蓝污水顺着青石板流入运河，将水面染成深浅不一的蓝，像极了北疆冰原上的极光。苏绾望着水中自己与闻阙交叠的倒影，忽然明白，这柄千叠伞不仅是破局的利器，更是父亲留给她的、在宗法制度压迫下，用仵作绝学与中医秘术劈开前路的，第一声惊鸿。
（第二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