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次下潜，方位南纬三度二十分。”闻阙的声音透过竹筒传声筒传来，混着气泡破裂的轻响。苏绾攥紧掌心的水罗盘，青铜盘面上的鲛人纹路突然泛出幽蓝——这是双生石与宝船残骸共鸣的征兆。她扯了扯腰间浸过避鲨药的鲛绡绳，透过牛角质潜水面罩望去，三十丈下的暗影里，郑和宝船的龙首桅杆缠绕着海草，如一条沉睡的巨鲸。
当先的潜水员刚触到船舷，海底突现荧光蓝雾。苏绾心头一紧——这是鲛人蛊虫独有的磷粉。她忙从革囊中取出蜜蜡，在掌心焐热后按上最近的骸骨。蜡油渗进骨缝的瞬间，一片青鸾纹银箔滑落在沙地上。她喉间的木塞硌得生疼，却仍认出那是前世在泉州港遭劫时，自己用牙咬出齿痕的求救信物。
闻阙的身影自斜上方掠过，腰间火魂刀泛起微光，将扑来的蛊虫烧成细碎荧光。他回望她时，眼尾红痣在幽蓝海水中格外鲜明，像滴落在宣纸上的朱砂。
“当心！”苏绾的警告被气泡冲散。闻阙指尖刚触主罗盘，海底突然震动。无数星轨状荧光从船板缝隙窜出，在他足下织成光网。她看见他后颈的星轨刺青亮起，与罗盘中心的双生石遥相呼应——那是前世他们在宝船龙骨刻下的“北斗归墟”阵。
“按二十八宿方位走！”她抓起腰间铜铃，按《青鸾秘录》所载节奏敲击。闻阙立刻会意，刀尖在沙面划出紫微垣星图。蛊虫光网应声碎裂，却在重组时化作更密的星芒。苏绾忽忆古籍所言“鲛人泣珠，以魂为引”，狠下心扯掉面罩，任由海水灌入眼眶——前世濒死之际，她正是凭此看清蛊虫命门。
“苏绾！”闻阙的惊呼带着颤音。她望见他胸前的鲛人皮囊正在漏气，气泡连串上浮。而她的备用气囊，早己分给受伤水手。海水压迫耳膜，她却指了指罗盘柜——那是用宝船残骸改的气密舱，仅容一人栖身。
闻阙将她推进柜子的刹那，她拽住他手腕，用指甲在掌心划出短线长划——这是前世在波斯商队学的摩斯暗语，此刻化作鱼群摆尾的轨迹：**勿离。**他瞳孔骤缩，突然低头含住她唇间的呼吸木塞，用力一扯。
咸涩海水混着他唇间的温度涌入，苏绾睁大眼，见他睫毛上凝着水珠，像沾了露水的蝶翼。火魂刀斜插沙中，刀柄青鸾纹与她腕间刺青相隔寸许，却在荧光中连成完整纹样，恰似命中注定的拼图。
“快看。”她扯他衣袖，指向渐息的蛊虫。那些荧光竟聚成星图，与她藏在缂丝屏风里的北疆舆图分毫不差。闻阙忽然摸出罗盘夹层的羊皮纸，展开——上面朱砂星图与眼前如出一辙，角落还有前世她的字迹：双生遇水，星辰引归。
海底又震，却似温柔地脉动。苏绾腰间双生石发烫，见闻阙胸前吊坠亦发出微光。两块石头突然脱离束缚，在水中相触，化一道光柱破海而出。鲛人骸骨碎成齑粉，露出龙骨深处的青铜箱。
“是郑和的航海日志。”闻阙声音发颤，指尖拂过箱盖“永乐”二字，猛然僵住——箱角刻着两个小字，与他们今生名讳丝毫不差。苏绾伸手触碰，却被他猛地拉入怀中。他的心跳透过水牛皮护甲撞着她胸口，像擂鼓。
“以后不许再犯险。”他闷声开口，埋在她发间的脸滚烫。苏绾故意将脸蹭过他颈侧，用被海水泡软的嗓音轻笑：“闻大人是在心疼臣妾？”
他猛地推开她，耳尖却红得要滴血。火魂刀突然轻鸣，惊走游近的巨型海鳗。苏绾趁机将一块火魂石塞进他掌心：“点火吧，该回去了。”火光映得他轮廓柔和，他忽然抓住她手，将一枚月光贝磨成的珍珠戒指套上她无名指。
“待上岸……”话未说完，一股洋流袭来。苏绾望着戒指在荧光中温润的光，忽忆前世沉睡前，他也是这般为她戴婚戒。海水托着二人上浮，远处火魂号的救生艇正放下软梯。她靠在他肩头，听着彼此交错的心跳，只觉这深海黑暗，竟比洞房红烛更叫人安心。
“下次下海，须备双份气囊。”闻阙的提督官服滴着水，却坚持将披风披在她肩头。苏绾把玩着戒指，忽见海面浮起荧光——是乌贼群绕船游动，在夜幕下画出星轨般的弧线。
“像不像方才的星图？”她侧头看他，见他耳尖红意未褪。闻阙忽然转身望向大海，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你说前世……我们是不是就在这里失散的？”
她握住他掌心握刀的茧，将双生石放在他手心。石头相触时，竟在他掌心跳出北斗七星的光影。远处瞭望台传来更声，新的星夜在海平线铺展。
闻阙低头，在她额角落下一吻，海风带着咸涩，却有他身上的松香：“往后无论是星辰大海，还是刀山火海，我再不松开你的手。”苏绾抬头，见他眼中倒映的星光碎成银河，比任何珠宝都璀璨。
深海之下，宝船龙骨依旧沉睡，而他们的故事，才翻开新的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