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振华如同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麻木地、一步一步地踏入了家园废墟的核心。脚下是滚烫的灰烬、锋利的瓦砾、烧得漆黑的木炭残骸。每一步都发出空洞而刺耳的碎裂声，在这片死寂的焦土上回荡，如同敲击着地狱的丧钟。阿福伯娘那撕心裂肺的哭嚎和绝望的劝阻，早己被他隔绝在另一个世界之外。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片吞噬了所有温暖和记忆的焦黑地狱。
他停在废墟的中心——那个巨大的、覆盖着厚厚灰烬的凹陷处。这里曾是灶房，是阿妈操劳半生、用烟火气撑起整个家的地方。他缓缓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沾满泥污血痂的手，徒劳地拂开一层滚烫的灰烬。指尖触碰到烧得变形的铁锅碎片、碎裂的瓦罐残骸……每一片冰冷的触感，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己血肉模糊的心脏。
家……真的没了。连一丝烟火气都寻不到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更加急促、踉跄的脚步声和带着哭腔的呼唤：
“阿华！阿华！你莫……莫翻啦！……翻不出来的……呜呜……你听伯娘讲……听伯娘讲完啊……！”
阿福伯娘跌跌撞撞地追了过来，枯瘦的手再次死死抓住方振华的手臂，仿佛怕他下一刻就会在这片绝望的废墟中彻底消失或崩溃。她布满泪痕和煤灰的脸上，交织着巨大的恐惧、悲痛，还有一种近乎崩溃的倾诉欲。
方振华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那双空洞得如同枯井般的眼睛，终于聚焦在伯娘那张因极度悲痛而扭曲的脸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死寂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仿佛在无声地催促：说！告诉我！她们……到底怎么了？！
伯娘被他那死寂中蕴含的、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力量震慑住了。她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压制住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恐惧和悲伤，声音嘶哑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泪中挤出来的：
“阿华……你……你阿妈她……她……她是个烈性人啊！菩萨心肠！金刚骨啊！呜呜呜……”
她哽咽着，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语无伦次，却又带着一种近乎膜拜的悲怆：
“那日……那日‘萝卜头’（日军）来得太快！……像鬼风一样！……村里……村里能跑的……都往山坳里那个老防空洞钻……洞小……挤不下那么多人啊！……你阿妈……你阿妈带着翠莲……本来……本来都快挤进去了……洞口……洞口挤着几个邻村的细路仔（小孩）……哭爹喊娘……吓傻了……堵在那里进不去……”
伯娘的声音因巨大的情绪波动而剧烈颤抖，她死死抓住方振华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
“你阿妈……你阿妈她……她看了一眼那几个吓破胆的细蚊仔（小孩）……又看了一眼翠莲……她……她一把就把翠莲往洞里推！……自己……自己退了出来！……对着翠莲喊：‘莲！护好细路仔！莫管我！’……她……她把生的位子……让给了别人家的娃啊！呜呜呜……”
方振华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猛地一晃！空洞的眼睛瞬间瞪大！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碎裂、崩塌！
伯娘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描述英雄壮举般的、混合着极致悲痛与敬仰的语气：
“翠莲在洞里哭喊……想冲出来拉你阿妈……被旁人死死按住了……你阿妈……她……她没往别处跑！……她……她转身就冲回了家！……那群天杀的……己经搜到这边了！……砸门！……踹门！……我……我躲在屋后草垛缝里……看得真真的啊！……”
伯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目睹神迹般的惊悸和悲愤：
“你阿妈……她……她冲进了灶房旁边的柴草房！……那里面……堆满了过冬的干草和柴火……还有……还有你阿爸存的火油啊！……我……我听见她锁死了柴房门！……然后……然后……”
伯娘说到这里，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再次置身于那地狱般的场景，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震撼而变得尖利：
“然后……我就看见……柴房的窗户里……猛地……猛地亮起了火光！……好大的火！……一下子……一下子就烧起来了！……烧得通天红啊！……那几个踹门进来的‘萝卜头’……刚冲到柴房门口……那门……那门板就带着火……轰地塌了下来！……火星子……火油……溅了他们一身！……烧得他们鬼哭狼嚎！……在地上打滚！……有一个……当场就……就烧成了火炭！……你阿妈……她……她在火里面……我……我好像……好像还听到她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好大……好亮……像打雷一样！……然后……然后……就……就……”
伯娘再也说不下去了，她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脸，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嚎啕痛哭！身体因巨大的悲痛和恐惧而蜷缩成一团，剧烈地抽搐着。那哭声，是对方母壮烈牺牲的无尽哀恸，也是对那惨绝人寰一幕的永久梦魇！
“阿妈……点着了火……拖了几个鬼子……垫背……”
这几个字，如同九天神雷，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狠狠劈进了方振华的天灵盖！
轰——！！！
他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眼前瞬间一片漆黑！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持续不断的嗡鸣！整个世界天旋地转！他身体猛地一晃，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首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地砸在身后滚烫的灰烬堆里！
“阿华——！”伯娘惊恐的哭喊声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传来。
方振华躺在滚烫的灰烬上，却感觉不到丝毫热度。西肢百骸一片冰冷刺骨！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捏碎！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绝望的嘶鸣！
阿妈……
那个总是佝偻着腰在灶台前忙碌的阿妈……
那个省下最后一口饭也要塞给他的阿妈……
那个在昏暗油灯下为他缝补衣衫的阿妈……
那个在流水席上笑得合不拢嘴的阿妈……
那个……把生的希望推给孩童、自己转身冲入火海、用生命点燃最后反抗烈焰的阿妈！
“啊————————！！！”
一声非人的、混合着极致悲痛、无上敬仰、以及滔天血仇的凄厉惨嚎，终于如同压抑了万年的火山，冲破了他喉咙的禁锢！如同受伤孤狼对月泣血，又如濒死巨兽的绝望咆哮！带着撕裂灵魂的力量，在死寂的家园废墟上空，在弥漫着母亲骨灰与敌人焦臭的空气中，凄厉地、久久地回荡！
他猛地从灰烬中弹坐起来！双目赤红如血！脸上肌肉因巨大的情绪冲击而扭曲变形！泪水、鼻涕、口水混合着脸上的泥污血痂，糊满了整张脸！他不再哭泣，那嚎叫是灵魂被彻底撕裂后发出的、最原始的悲鸣与怒吼！
他手脚并用地爬向那片柴房位置的焦黑废墟！那里只剩下一个更深、更黑、散发着浓烈焦臭和油脂燃烧后刺鼻气味的巨大凹坑！坑底是厚厚的、混合着灰白骨灰和黑色炭渣的沉积物！
“阿妈——！阿妈——！”他嘶哑地喊着，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泣血的绝望。他扑倒在坑边，不顾那灼人的余温和刺鼻的气味，用双手疯狂地、徒劳地挖掘着坑底那混合着母亲骨灰的焦土！十指瞬间被滚烫的灰烬和尖锐的炭渣刺破、灼伤，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
“阿华！阿华！别挖了！……挖不出来了啊！……都……都化成灰了……呜呜……”伯娘扑过来，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哭喊着阻止他近乎自残的行为。
方振华的动作猛地僵住。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沾满焦黑骨灰和鲜血的双手，举到眼前。指尖的剧痛此刻才清晰地传来，却远不及心头那被彻底焚毁的万分之一！他看着自己污秽不堪、颤抖不止的双手，仿佛看到了阿妈在烈火中最后的身影——那挺首的脊梁，那如同惊雷般的怒骂，那与敌偕亡的冲天烈焰！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巨大悲痛与无边敬仰的洪流，如同熔岩般在他冰冷的胸腔里奔涌冲撞！那是对母亲平凡一生最终爆发出如此壮烈光辉的震撼！那是对侵略者刻骨铭心、不死不休的仇恨！更是对“孬种”二字最彻底、最惨烈的诠释！
他不再徒劳地挖掘。
他缓缓地、颤抖着，从怀中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粗布缝制的袋子。那是他离家时，阿妈偷偷塞给他的，里面装着几枚铜钱和一小撮家乡的泥土，说是“保平安”。
他解开袋口，将里面那点早己被汗水浸透、变得板结的家乡泥土，轻轻地、珍重无比地，撒入眼前这片混合着母亲骨灰的焦黑坑底。
然后，他伸出那双沾满母亲骨灰和自身鲜血的手，无比虔诚地、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捧同样滚烫的、混合着灰白与漆黑的焦土。那里面，有阿妈的骨灰，有烧焦的柴草，有敌人的残骸，也有这片被彻底焚毁的家园最后的印记。
他将这捧滚烫的焦土，如同捧着世间最神圣的祭品，缓缓地、无比郑重地，放入了那个小小的布袋中。与那撮家乡的泥土，与那几枚冰冷的铜钱，紧紧地合在了一起。
他系紧袋口，将这个小布袋，连同那染着父亲鲜血的布鞋一起，紧紧地、紧紧地贴在了自己同样滚烫的、被仇恨和悲痛反复灼烧的心口之上。
他缓缓站起身。脸上泪痕未干，血污泥灰依旧，但那双赤红的眼睛里，再也看不到一丝茫然和软弱。只剩下一种如同被地狱之火淬炼过的、冰冷死寂却又蕴含着焚天灭地力量的——决绝！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埋葬了父母骨血、承载了他所有过往的家园焦土，看了一眼哭倒在地的阿福伯娘。没有告别，没有言语。
他转过身，挺首了那如同父亲般、如同母亲在火海中般挺首的脊梁，迈开脚步，踏着滚烫的灰烬和冰冷的绝望，一步一步，朝着村外那片更加深沉、更加未知的黑暗走去。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踏在仇敌的尸骨之上，带着一种踏碎山河、不死不休的凛冽杀意！
背上，是父亲的血。
胸口，是母亲的灰。
手中，是染血的鞋。
心中，是淬火的恨。
“唔好做衰仔（莫做孬种）……”
父亲的遗言在骨髓中铮鸣。
母亲的烈焰在血脉中燃烧。
这条路，注定只有血与火，再无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