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年
大年三十，吴家人正在老宅堂屋喜气洋洋过大年......
孩子们吵着要出去堆雪人，叽叽喳喳，欢乐极了……
与堂屋一墙之隔，临时搭建的矮小窝棚里，躺着奄奄一息的樊老太！
身上盖着几床露出黑黢黢棉絮的破被子，又硬，又湿，又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咳咳咳.....”
虚弱的咳嗽，断断续续……
外面冰天雪地，风飕飕地往她身体里钻，被窝跟冰窖似的，身体冻得不自觉地打摆子。
呵…
她想，这群天杀的白眼狼，也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破垫被？！
她嗓子冒烟，渴得厉害！
积攒着老劲挪起来，伸出瘦弱干枯的手，才够着老旧床头柜上那己经发白发黄的塑料杯......
杯子里一滴水都没有！！！
一股悲愤涌上心头，她不禁红了眼眶。
枯枝般的手颓然落下，胸口的剧痛逐渐加重……
门“砰”得一声，被推开......
冷风刺骨，让樊老太本就发青的脸色染上了几分死气......
“哟，这是醒了？！”
一位满头黑发的老太太，穿着套紫红镶金丝石榴花的羽绒服，拄着根雕龙描凤的拐杖，身姿硬朗地走了进来。
那是她的婆婆，苗喜翠。
苗喜翠今年83岁了，比樊老太整整大了25岁......
可走出去，谁都说自己和她是一对老姐妹！樊老太是姐姐，苗喜翠是妹妹！
“你看看你，一把年纪了，就知道作死哦？！这么冷的天，躺着就是了，起来做什么？！”苗喜翠用拐杖尖用力地戳了戳樊老太瘦削的背。
“水......”樊老太嗓子火辣辣的疼，跟针扎一样，说出一个字，又继续咳嗽起来。
“咳咳咳......”
苗喜翠这才放下拐杖，走上前，用白胖的手指，捋了捋刚烫的头发，随后一巴掌拍到樊老太原本就昏沉沉的脑袋上，让她差点背过气去！
“这个家，是缺了你吃，还是缺了你喝啊？你没长嘴啊？喝水不会叫人啊？！”
“整天就知道咳咳咳，跟个痨病鬼一样，大过年的，福气都被你咳没了！”
苗喜翠也不倒水，又嫌弃地坐到床尾，在樊老太的咳嗽声中，骂骂咧咧......和平时人们口中有福气的笑呵呵的老太太判若两人。
拐棍敲得叮当响！！！
“你倒是说说，谁家八十几岁的婆婆，要伺候儿媳妇，给儿媳妇养老的？”
“樊支支啊，你就是太作了，做人不能太自私......”
类似的话，樊老太己经听了无数次！
伺候？讲出去就是个笑话！
给几个饼子，馒头，苏打饼，焦了的锅巴底，馊掉的粥...这叫伺候？
养老？！自私？！自从18岁嫁到老吴家，她当牛做马，种地，开早餐摊子，做家务，伺候公婆，带完小叔子和小姑子，再带大了小叔子的孩子和小姑子的孩子......
首到半个月前，感染了肺炎，高热、咳嗽......送到医院吊了一次水，花了几百块钱，就被他们找个三轮车颠簸回家了。
一病不起！
身子越来越虚弱，昏迷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她终于要解脱了！
却容不得被泼脏水：“我....咳咳.....照顾了.....你们咳咳咳......40年.....咳咳咳....”
而他们，只照顾自己半个月，不，甚至都谈不上照顾。
樊老太其实早就想明白了，自己己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所以才遭人嫌.....
当年樊支支嫁给吴建国，新婚第二个月，就发现怀了身孕。
她怀孕三个月的时候，43岁的婆婆苗喜翠也怀上了......
高龄产妇，又是双胎，那个年代，风险极大，医生都暗示公公吴有福：这俩孩子不一定能留的住，要十分注意。
吴有福和苗喜翠欣喜若狂，只觉得医生胡说八道，可着劲的给苗喜翠补！
果然，自己前脚生下儿子九九，怀孕7个来月的婆婆后脚就早产了。
小姑子吴莹莹和小叔子吴耀祖，生下来跟两只耗子似的：红得发黑，虚弱，五官都没发育好，头上更是光秃秃的...…
来看过的人，都说不太能养活！
苗喜翠看着哭都不哭一声的双胞胎，懵了......
当天夜里，她说自己没奶水，就要把俩孩子塞给樊支支，让她一起喂。
樊支支当然不愿意！
她那时也不过19岁，心理上根本无法接受喂小叔子和小姑子......
更何况，万一养不活了，到时候算谁的责任？！
见她不同意，吴家人就跪在她面前：
公公吴有福哭得岔气求她救救自己的儿女…
吴建设捶胸顿足求她救救自己的弟妹......
苗喜翠更是哭得晕死过去......
樊支支咬死了就是不同意！
小一年的时间，也看清楚了这一家子：公公好吃懒做，婆婆刁钻耍滑，丈夫唯唯诺诺......
怀孕期间，家里好吃的好喝的，都紧着苗喜翠，她怎么会没奶水？！
肯定是怕那俩孩子养不活，找她樊支支来背锅的。
后来，这家人就跑回自己娘家，不知道又给了什么好处，找来了自己的亲爹和后娘，逼她妥协！！！
从小就在后娘手底下讨生活，樊支支也是个倔强的。
当场就抱着自己的孩子，说要去寻死......
这件事闹得很大！
后来是村长吴三元来了，让他们一家子写了承诺书，早产的双胞胎万一养不活，也不能怪樊支支。
吴有福又当场把两个呼吸微弱的孩子抱了过来，博取了同情。
初为人母的樊支支还是心软了.......
怎么办呢？她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两个小生命去死！
随后，苗喜翠也搬到了她的房间，名义上说是帮忙看孩子，实际上就是监视自己。
好不容易出了月子，双胞胎好歹活了下来，渐渐长开了一丢丢，却依然瘦弱发黄，头上毛都没几根。
不像自己的儿子九九，纵然被叔叔和姑姑抢了奶喝，依然白白胖胖招人稀罕......
渐渐的，苗喜翠就开始说些不好听的，怨樊支支没照顾好双胞胎......但都被吴有福堵了回去。
樊支支以为，吴有福是知道好歹的！
出了月子，她开始恢复去地里干活，大多时候都背着九九......
但偶尔，苗喜翠也会帮忙看一看孩子。
谁能料到？！因为春种太忙，她不过把孩子放在家里半天，她的九九，就被人贩子抱走了！
孩子失踪的第三天，她那虽不靠谱但也护着她的亲爹也淹死了……
又过了半个月，吴建国带回来一副小小的尸骨。
接连的打击，让樊支支痛彻心扉，差点死过去！
苗喜翠和吴有福趁机把吴莹莹和吴耀祖抱给她，说长嫂如母，俩孩子长大了给她养老……
那段煎熬的日子，樊支支每每想起，就痛不欲生......最多的记忆就是一边哭一边浑浑噩噩地继续喂着双胞胎。
熬了半年，才稍稍缓了过来！
三个月后，她和吴建国在砖场当小工时，旁边的脚手架没装稳，砸倒在地！
吴建国飞扑过来，用身体护住了樊支支，对了，还有樊支支身侧的陈寡妇......
吴建国自己却被脚手架砸碎了脑袋，当场死亡！
从此后，
她樊支支欠了老吴家一条命！
